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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梨花

林莞 发表于 2026-04-12 10:07:51   阅读次数: 20302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小田、写鸡鸭、写饭菜。


我家世代都在山村里长大,几十年的飘摇烟雨压弯了墨色的屋宇,也压弯了太婆隆起的脊背。一有闲暇就会去太婆家,素来活泼的我所向往的不是太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而是屋后那块田地以及太婆养的母鸡。番薯,芋头与玉米是这常见的农作物,大块大块的菜畦把阳光都染上了绿色,几只鸡闲庭信步。肥湿的土壤松软的像我的床,到了春天小路旁总是有野花的,叫不出名字的蓝花浑着渐变的白。簇成一团精巧的样子使得我忍不住去踩几脚,小路的尽头是一方井及一棵梨树。那树站得气定神闲,仿佛早料到我会来的样子;我见它树皮干裂,枝条杂乱,叶片泛黄,因而便把注意力几乎都放在那口井上。清冽的看的见里头黄褐色泥土,几颗石头扎在里面睡觉 ,我把脑袋靠在井沿仔细想,里面有没有游来游去的鱼?

太婆从阳光里走出来,笑着看我,脸上的皱纹装满了泥土,恰似一条条蜿蜒小道。我窜到她身下去拿摆在桌上的瓜子,想着下午去看看太婆养的鸡鸭。午饭定是太婆做的一大桌子菜,红烧鸡架,乌饭麻糍,卤牛肉,芋头汤什么的。肉香的醇厚夹杂着葱香,香料与酱油酿就太婆做的肉食;软糯的口感与糯米的清香,加上乌饭汁的甜,都在她手下那一块乌饭麻糍里绽出味蕾的狂欢。只有在太婆那里才能吃到的小米豆沙粽更是我跑到她那边的主要原因之一,小米的口感浑着豆沙的细腻香甜,在深绿色粽叶的晕染下,显出一份别样的美味与幸福来。只觉得,太婆那边的饭菜怎么也看不完、吃不腻。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梨、写艳阳天、写春天。


太婆住的山区从我们那要驱车几小时到达,曲折的山路与连绵起伏的群山,黛青的山峦弯弯绕绕,成了太婆深青的衣角。那时候的我格喜欢吃梨,喜欢梨树挺立着的树杆茎叶,喜欢一口咬下去清甜温润的梨肉,喜欢白色梨花的馥郁芬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太婆我喜欢吃梨的,也许只是有意无意一句话的提起,可是太婆特地种了一块田,里头的梨树漾着繁茂的绿意,在阳光下叶片波光粼粼漫着生命力。从那温厚的泥土中丝绸般地涌出来,和太婆的衣服颜色一样,柔韧且匀软,恣意但隐忍。太婆坐在田边,她银白的发丝和树叶一样随风飘动,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狭次赖的时候,囡囡就可以吃到我种的梨了。”她深青的布衣在风里飘扬,眼睛看着我映出那一田葱茏梨树。我没讲话,只觉得太婆会和这梨树一样,陪我永远,永远。

在太婆家的时候对这约定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一到家激动感与兴奋感便不可抑制地涌出来,我在纸上拙劣地用笔描绘梨树的样子,想用白色蜡笔涂出梨花飘扬的烂漫;我洗去家里篮子上所积的灰,把它放在柜子里想着到时候和太婆一起用;不论去太婆家多少次都总是记得当时是春日里的艳阳天,于是我收集不用的帽子,掰着手开始一天一天数着日期。我开始在夜里拥抱思念、期盼与兴奋,埋怨梨花为什么不早点开,催促春天为什么不早点来,思考下次回去是梨花开的时候,可是万一下次去吃不到呢……没关系,只要是太婆在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春天。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小米豆沙粽是什么味道的,太婆许诺和我一起吃梨时穿的衣服是什么,我在太婆的田里捡到过紫色的小风车,一个人在小道上开心地跑了好久,写着写着,我却忘记太婆了。我已经全然忘了太婆在阳光下笑的场景,只记得她眼角的皱纹向下弯成月亮;我已经全然忘了太婆忙碌一辈子的粗糙双手,和她身上那股浓厚的洗碗水味道;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太婆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衣服。我与太婆之间的讲话并不多,她的身上总是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用了好久不洗的抹布味,沉淀了四季的柴米油盐。她的双手总是一刻不停的上下运作着,常常沾了灰尘与泥土。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乌拉乌拉讲的乡音我一句都听不懂。所以我断断续续的写,写我们未有话语的交流,写我那些残存回忆里温暖的回音,写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太婆做的一桌饭菜,写我永远也见不到的一田梨树,一季春天。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雨、写岁月、写时光。


太婆家一年四季总是艳阳,可那天却下了漂泼大雨,豆大的水滴自上而下击打窗棂,含着过往的岁月全都揉碎了铺天盖地朝我砸过来,深深的痛楚浑合在泪花里。在无尽的期待与激动里,在反复的回想与准备里,在一次一次的欢乐与兴奋里,我拿着篮子打开了太婆家的门。一切都在,太婆种的番薯芋头与玉米在雨里摇晃着身体,鸡缩着身体躲在棚下伸着脑袋,太婆的家与平日无异,泛着温馨、柔暖与确幸,那边的椅子是她常坐在上边晒太阳的地方,那边的电视已经积了灰,因为太婆不常看,这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瓜子似乎等着我来。一切都在,只有太婆不在了。

小路上沾了水,泥土浑在一起成了浆湿答答的,溅在鞋子上留了几条印子。我撑着伞,走在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次的小路上。脱离了劳碌的学业,素来活泼的我所向往的不是太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而是屋后那块田地以及太婆养的母鸡。眼前碧绿的菜畦在雨滴的浇灌下水珠晶莹,星点花朵泛着蓝白色盛放在三月的雨天,透亮的水滴成了纱雾成了琉璃成了钻石,镶嵌在簇簇春意里,没入土壤,润湿一小团。

小路的尽头是一口井,四四方方,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仿若游鱼曳尾,划拉出优美的图案;我并没有怎么看它,却注意到旁侧有一株梨树,虬劲的枝条桀骜地伸向铺满乌云的天空。枝条被雨打的七零八落,零落地散在水泥地上,树皮粗糙地快要干裂了,几道愈合的疤痕狰狞地张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它没有外婆田里梨树蓬勃欣然的绿意,枝干上只有零散的绿叶在风里抖落着水珠,但在雨里笑的恣意笑的坚强。我的脑海里霎时闪出了太婆的样子,她在烟火袅袅里忙碌的影子,她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影子,她一个人抗起这间房子劳碌与琐碎的影子,她面对成堆碗筷与卫生工作洗涤的影子,她在阳光下看我奔跑的影子,都在这几十年的风雨飘摇里,压弯了脊背,却始终惦记着,我喜欢吃梨子。

我站在那株梨树下,几片叶子飘在地上浸在水塘里,它耸立的枝干瘦弱着,坚韧着伸向天空,透过枝桠的缝隙我看到天上浮着的云朵,大团大团的,像梨花的样子。我原本以为,能一直吃只有她会做的小米紫薯粽,能牵着她的手摘这世上最好吃的梨子,能在阳光下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说:“太婆我老兴奋了,真的好想你。”泥土上有一串我与太婆的小脚印,而我不满地在心里埋怨,说一起摘梨子吃的,太婆你怎么就不来了呢。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写,写雨打梨花,可梨花屹立不倒。


就像在我的回忆里,太婆就是那一株梨树,开满属于我的春日花朵。

不论岁岁年年,始终年年依旧。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