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
宋予涵 发表于 2026-06-06 22:49:49 阅读次数: 124649人物表
· 医生——三十多岁。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
· 温小葵——二十岁,失语症患者。穿素衣,两颊泛红。眼睛很空。始终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
· 温父——中年,沉默寡言,穿着袖口磨亮的棉袄。
· 温母——中年,焦虑,喋喋不休,手里始终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
· 网友/评论者——可多人饰演,声音或投影呈现。
场景说明
舞台采用双区设计:
· 诊疗室区:白墙、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硬木椅、一扇带插销的窗。桌上摆着病历夹、一盒纸巾、一个笔筒。墙角有个书架,上面散乱堆着文件。
· 内心区:温小葵自白时的空间。可空灵,可用投影和音效呈现网络世界的碎片——手机屏幕、评论弹幕、碎裂的文字。
音效:全剧贯串微弱的白噪音,像远处的人声嗡鸣。
第一场
【诊疗室区。灯光亮起,是偏冷的白色荧光。医生坐在桌后,正望着远处。他面前的病历本写着“温小葵,女,20岁,主诉:失语”。】
医生:(独白,低声)今天阴雨,不易诊疗。但愿别太复杂。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医生回应,门就开了。温父先进来,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各种检查单。温母跟在他身后,嘴里已经开始说话。最后进来的是温小葵。她低着头,帆布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她没扶。)
温母:医生啊,就是最近的问题!我们家孩子马上要去面试,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绝对不行,耽误了不好就业!请您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她边说边用手里攥着的纸巾擦眼角,其实没有眼泪。温父沉默地站着,等温母说完才上前一步。)
温父:(握住医生的手,握得很紧)全靠您了。
(他松开手,退回一步。温母还想说什么,温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医生:(维持着职业微笑,微微点头。他把手从温父掌中抽出来,在桌下悄悄活动了一下被握疼的手指)好的,我了解了。请二位在外面稍等。
(温父温母转身出去。医生起身去关门。门慢慢合上,“啪”的一声。温小葵肩膀微微一抖。)
(医生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温小葵两秒。她保持着进门时的姿势。)
医生:(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扣)你好,温小葵同学?
(温小葵抬起头,很慢。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呆滞,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之后,表面留下的空白。像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你从上面看过去,只有石头。她就用这双空眼睛看着医生。不躲闪,也不迎接。只是看着。医生和她对视了一瞬。他隐约觉得那双眼睛的“空”不是真的空——但他说不清那底下是什么。)
医生:(独白)不像普通的失语症。普通的失语症患者,眼睛里有东西。她……是已经把东西封住了。
医生:(他维持着温和的表情)我们做几个简单的测试。我说话,你如果听懂了就点头,可以吗?
(温小葵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医生进行了几个测试:指物、写名字、简单造句。温小葵书写流畅,逻辑清楚。医生每看完一段,会把纸轻轻转过来朝向自己,阅读时眉头微皱,然后又抚平。)
医生:(放下纸)你的理解能力和书写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温小葵没有表情变化。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医生:(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说不出话。那其他内容……我们试着比划出来?用手势,或者表情,都可以。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慢慢来”的手势。温小葵看着他的手,然后木然地低下头。不是摇头,是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植物,安静地垂下去。)
医生:(独白)拒绝了。从诊疗开始,这是第一次。
(他沉默了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封面是向日葵图案——明黄色,在一片白色诊疗用品中显得很突兀。他把笔记本推到温小葵面前,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医生:那……就写下来,好不好?
(温小葵的目光落在向日葵封面上。她的左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摸那个图案,但最终没有抬起来。她点了点头。)
(医生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虎口绷得很紧。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医生靠回椅背,看向窗外。窗外是假的——舞台背景是白墙。)
(温小葵写完了,把笔记本推回来。动作很快。医生低头看。)
投影字幕:我有很多想写的东西,可以请您多等一会儿吗?
(医生读完,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扯起一个笑容。)
医生:当然。把你想表达的都写下来吧。
(他把笔记本推回温小葵面前,顺手把她手边的笔重新摆正。温小葵低下头,开始写。)
(灯光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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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
【内心区。灯光亮起,是偏黄的暖色,但边缘模糊。温小葵独自坐在一张老式木椅上,面前是那张诊疗桌——但桌子现在是斜的,像在梦境里。笔记本摊开在她面前,她手里握着笔。】
温小葵:我叫温小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投影字幕: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温小葵:这句诗的意思是,没有随风乱飞的柳絮,只有葵花一心向着太阳开放——喻坚守本心、永远向光。
(她说完“永远向光”四个字时,微微抬起下巴,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
温小葵:我的笔名“向日倾”,也是从这句诗里摘取的。
投影:网文平台界面。账号名“向日倾”,头像是一朵简笔向日葵。
温小葵:我很少写只注重情爱的传统网文……更多是把对身边问题的思考,融入到故事里。
(她停了一下)
温小葵:我料到会有人看不惯“向日倾”。但我没料到……
音频/字幕:“作者怎么可以影射现在的事情呢?”
温小葵:(抬头,对着虚空)我回复了。我说——“‘影射’有批评的意思,但我没有表达批评,只是尽量客观地把现实展现出来。”
(她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像是在打字。)
音频/字幕:“大胆!时政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配谈的?!”
(更多的评论如暴雨般砸下来。多条投影字幕同时从舞台不同方向涌出,每个字都带着打字机的“咔咔”声和手机消息提示音的混合。)
多条评论轮播(速度越来越快):
· “这个作者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啊?你在写网文诶!”
· “老师说过,不牵扯现实问题是作文安全的原则!”
· “这年头,什么人都觉得自己有点水平,能指点江山了!(笑)”
· “小朋友学会解二次方程了吗?没有的话就乖乖滚回去学习吧~”
(温小葵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她扭头看向四面八方,呼吸变得急促。)
温小葵:(声音拔高)我回复了!
投影:回复逐条出现,但每一条出现后,立刻被更多新的评论压下去、覆盖、模糊。
温小葵:(语速变快)我说——“我知道自己在写网文,但网文也应该要给作者表达真实想法的机会。”我说——“不牵扯现实问题主要是为了防止考试作文犯政治错误。而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情,我有真实的感受,有相应的思考。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发表见解。”我说——“用学历和年龄压人是不礼貌、不成熟的行为。”
(她停下来。投影画面变成营销号的视频封面、微博黑超话的截图、私信列表——密密麻麻的红色未读标记。私信内容被模糊处理。)
温小葵:(声音低下去)最伤人的不是这些……这些我都可以忍受。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投影:一篇她的文章被用红色线条拆解、圈注、打叉,逐字逐句歪曲成完全陌生的意思。)
温小葵:(声音发颤)我独独不能忍受的是……那些人把我用心写的文章,逐句拆分,一一歪曲成我难以想象的丑陋样子。
投影:所有红色线条突然收紧,把那篇文章撕成碎片。碎片飘落,变成黑色的雪。
温小葵:(站起来,身体发抖)我主动卷了进去。每天都和他们争……他们费尽心思侮辱我,我费尽心思讲道理。
温小葵:在我停止一切网络活动之后,事情反而愈演愈烈。
投影:黑色泥沼,然后变成阴云,然后变成铁栏杆——一列竖着的投影线条,像监狱的围栏。
温小葵:(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投影的“铁栏杆”)我如同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光亮的监狱。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好像后悔,又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后悔。脑子里一团乱……
(她收回手,双手抱住自己的上臂。)
温小葵:只有惧意漫上心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观众。那双一直“空”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不是愤怒,是一种极短暂的、像火光熄灭前最后跳一下的亮。然后它又沉下去了。)
投影:诗句再次出现——“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字体歪斜、碎裂、褪色。最后一个字“倾”慢慢倒下去。
(停顿五秒。灯光闪烁,变成急促的蓝白色,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温小葵:(语速突然加快)偶尔从耳鸣和窒息感中缓过来时,我回过去翻看自己的措辞——请求……恳求……哀求……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温小葵:我居然在求那些人!我怎么可以求那些人呢?那些人还算是“人”吗?
(她跪下来,两只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她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气声。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哭声——只有抖动。)
(舞台安静了十秒。只有微弱的白噪音。然后她慢慢停下来。)
(她直起身,跪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右手。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干脆。)
温小葵:(沙哑)受着。
(灯光骤暗。只剩一束微光从头顶打下,照着她一个人。她跪在那里,脸半侧着,上面隐约可见红痕。)
温小葵:(极轻)我说不出话来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出“咕”的一声——那是全场她发出的唯一一个真实的声音。)
温小葵:是不能。以及说真的……也不敢。
温小葵:(几乎无声)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温小葵:(用气声)笑话。
(内心区灯光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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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
【诊疗室区。灯光重新亮起,还是那种冷白色。医生坐在原位,手里拿着向日葵笔记本。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但没有马上合上。他的右手食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下,现在抬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医生:(对着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攥拳,又松开。他轻轻掸了掸掌心,动作很轻,但非常刻意。)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温小葵先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向日葵笔记本。)
医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开场时低了一些)今天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拿在手里,走到书架前,停了一下。他翻开封皮又看了一眼温小葵写的第一行字——“我有很多想写的东西”。然后把它立在书架上,和待查的资料、待写的报告并列。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开始写字。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温小葵。)
医生:我先给你开一些辅助药物。主要是帮助放松喉部的肌肉和神经。
(他把处方笺撕下来,对折了一下,放在桌角。)
医生:(扯出一个姜似的笑)你也要好好努力。语言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但你做得到。
(他起身走向门口。经过温小葵身边时,他看到她的书包带还挂在胳膊肘的位置。他停了一步,犹豫了半秒,没有帮她扶上去,继续走了出去。)
(医生打开门。温父温母立刻迎上来。)
温母:医生,怎么样?能治好吗?她下周还要面试啊!
医生:(语气恢复公式化的平稳)情况我了解了。先吃药观察,定期复诊。语言功能的恢复需要一个过程,不要着急。重要的是……她能重新觉得说话是安全的。
(最后一句说得很快。温父温母愣了一下。)
(温小葵从诊疗室走出来。默。挪到父母身边。默。)
(医生送走他们,关上门,轻轻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入位。)
(雨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沙沙声。他听了一会儿。)
医生:(对着窗玻璃上的自己,低声)……下雨了。
(雨声变了。不再均匀,开始有起伏,像呼吸,像有人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哭。呜呜哇哇的,分不清是风还是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医生皱眉,转头看了一眼诊疗室——白墙、书架、病历、那本向日葵笔记本立在资料中间。然后他转回去,伸手关窗。窗栓有点紧,他用拇指按住栓头,用力一推——“啪!”)
(远处传来一声关窗的响声。又一声,更近。再一声。再一声。此起彼伏。)
医生:挺巧……
(医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窗栓上。)
(雨声被压低了、压闷了,变成了钝钝的“扑扑”声,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还在挣扎。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尖细的啸叫。)
(他转过身,走向书架。他抽出那本向日葵笔记本,翻开。不是从头看,是翻到某一页——温小葵写的那页:“我有很多想写的东西,可以请您多等一会儿吗?”)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灯光渐暗。只剩那本向日葵笔记本被一束微光照着。)
音效:雨声还在。闷在墙壁后面,闷在屋顶上面,闷在那一声声关窗的声音背后,持续地、低哑地、不肯停歇地“哭着”。
(灯光全暗后,雨声延续五秒,再渐弱至无声。)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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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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