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
林永 发表于 2026-04-30 17:26:03 阅读次数: 3439没有无阴影的太阳,而且必须认识黑暗。 ——加缪
“我呢,当我开始有意识的时候,我被告知——或许不能这么说,总之像是天然存在而且默认正确的观点——我是平面直角坐标系上的一个点。我在一条无止尽的道路上走着,世界是很「安静」的,只有我的躯体和轴线摩擦的声音,很枯燥无味,时间长了,我甚至怀疑这是否能算是听觉——只能听到这一种声音的话,或许其实我并不拥有听觉吧?我对这种声音没办法再进行更多的形容,因为那时的记忆中,我只听过这一种声音。”
“太没有意思了,我每天都这样想着。我的眼前是无限蔓延开去的边缘模糊的黑色轴线,我就只是这样,向前走,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轴线通向何处。但是被一种无名的力量牵引着,就是要向前走,一直向前,向前,不要被其他点超越。我不清楚这样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也和对自我的认知一样,好像就是天然存在的,而且当我开始思考它们的来源的时候,答案就更加虚无缥缈了。我看不见其他的点是怎么样的,却仍然害怕着,害怕着,好像真是什么很大的事。”
“接下来,我作出了第一次生命中的第一次伟大的决定——我仍然没有走出很远,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讲,我还太年轻——我尝试着挣脱那些束缚,脱离这一成不变的轴。当然是很困难,脑袋里又冒出不知所起的想法,批判我自己的离经叛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去这样做了,尽管很困难,很矛盾,很煎熬。我没有迎来想象中有更多声音的世界,我眼前剩下的是无力的苍白,连原本近在咫尺的轴,也看不清了。我又感到害怕了,于是,我,倔强地回到了轴上。那一次,向来沉默的「生命」依然沉默着告诉我不要越轨——轴线之外,是谁都无发掌控的危险之地,也是我平凡生命几乎不可攀缘的「梦想」。‘想想就够了,不是吗?’倘若生命会说话的话,或许是这样言语的吧。”
“我的心依然躁动不安啊…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依然只听见身体与轴间的摩擦声。我当然想要离开,可是我已经走了很远了,牵连的不再只是我自己了。或许掌控我的家伙看到我不再乱动会很高兴吧——认为我成熟了,醒悟了之类的。但是我自己知道,选择出走的那一刻,我才是真的醒过来了。很可惜,我得佯装着睡着,我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没办法再真正的醒过来——当然也没必要醒过来了,都忍受了这么久了。换做是你,你大概也会这么想吧?于是再往后很久很久,我再也没尝试过离开轴线。”
“选择安定下来的初期,我感到一种背叛,自己对曾经的自己的背叛,对梦想的背叛。当然更觉得这条路枯燥,平庸,我完全疲累,却不能够休息哪怕一刻。但是在我所厌恶的路上走了这么远,这么久,我竟然也没有什么感受了。为了使前方的行程不那么无趣,我开始怀想从前。从前,我最开始「被产生」的时候,我面前呢,有两条路,我选择了——不,不能这么说,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被放逐到了这根轴上。有时候我也会想,最开始的时候,如果去到另一根轴上,会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有的,至少,声音会是很丰富的。除了躯体和轴之间摩擦声意外的声音。我心中甚至衍生出一些又是不知所起的印象:譬如另一根轴上不只有黑白的色块,还有很多其他的好的东西之类的想法。”
“之后我又想我自身,我,会不会从产生那一刻起,就是错误的存在呢?不不,你不用急着说这样看起来暖心的话。我一向过着平凡而小心翼翼的「生活」,可我对世界有什么用处吗?我对世界没有什么用处,这一点我跟确信。你们人类,自然可以用「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自己的一生」,但是我连赴死的方法都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掌控不了自己的生命,也影响不了世界。那时候的我,慢慢地,放弃了为一切挣扎。”
“然后的然后,在没有具体时刻的某一个时候,我的或许存在的「灵魂」感知到了什么——她在漂浮,在光中漂浮着呢——我将要结束我无趣的生命了,我将被轴同化,湮灭在完全的黑暗中,因此我的灵魂得以浸在光芒之中。我要用我的身躯,为后来的家伙们铺路,这是我微小的生命唯一能做的,唯一能为世界留下的。于是我那时甚至有几分庆幸——在生命的最后我拥有了价值。我安详而自然的停了下来,接着,在我身上,发生了完全不可思议的蜕变。我的躯壳留在了原地,灵魂之类无形的物质却将「我」托了起来——我看到了从前从未见到过的一切。”
“我看到,另一根轴也和我一直所走的这根一样,枯燥,静默,暗淡,漆黑无光。另外的,我看到经过原点的另一条,名为「z」轴的。天然的归属感使我意识到那是我出发的地方,是我被产生的地方,是她带来了空间的概念。我也猛然发觉曾经的规避、畏惧之类的,本没有必要的——世界是如此广阔,我们何必害怕未知呢?不过我还是感谢我的曾经,没有过去的任何一刻,我都不会是现在的我自己。苦难或是欢乐,枯燥或是感憾,它们构成我的世界,便绝对值得称颂。毕竟我是我是独一无二的值得收到称颂的家伙嘛——努力生活了这么久,就算没有什么价值,或说甚至没有很努力,活了这么久,也都值得称颂啊…”
“现在我更加明白地认识到,我的存在对于世界当然的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于我,是完全意义最高的存在…能这样想真好,不是吗?刚刚还没说完的,想到这些并不是蜕变的结束。我回到出发的地方,回想起曾经的温情——即使本并没有,我也会为它们涂抹上颜色的,因为不管怎么样,它们都是珍贵而美好的——很受一番感动,却也感觉自己情感泛滥,莫名其妙。到了我可以选择的时候:是第二次生命了,或许因此我才能够选择;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转向我前一次生命里一直走着的那条路。我难以确保,如果我没有看到另一根轴光彩黯然的样子,我是不是还能为了一点点念想坚持走我曾经走过的路呢?我想大概不会的。不过现在不是自我批判伪情怀的时候。继续说,这一次,我的行动自如起来了,可以在空间中游动,只是仍向着原来的方向前进。这一次新的生命给我带来的体验无比雀跃,世界声色鲜活起来了,我甚至可以和人类对话,比如你。这一切太突如其来,也太精彩了。或许没有上一次生命的铺垫,现在的我也不会如此欢愉。对了,就是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不存在无阴影的的太阳,而且必须认识黑夜」,真是太棒了!我好喜欢和你说话…”
“对了,我想问的是,你是谁?”
我叫宁微,我想要说出口的。但是在话出口之前,我被店主人驱逐了——我在他们家店门前待得太久,而且拿着一张草稿纸说话,像个疯子。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抢走我手里的草稿纸,对我一笑,把它撕碎了。
我看到到那三条本该无限延伸的直线被扯断了。
纸屑又落在我的脚边,孩子喊叫着离开了。
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
我慢慢地,陷入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