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
ato 发表于 2026-05-01 10:18:41 阅读次数: 5599现在回想起来,从前我似乎不知道那是个梦境,反而浑身滚入那个世界去真真实实地游荡了一番。
我漫无目的地晃着,顺便留心观察四周——最好能有些奇遇。当然,这绝不是因为我的性格随遇而安一一我并非如此,只是觉得这是天赐的逃离刻板生活的良机,不论能不能回去,这都算一种奇迹,不是吗?
就在我觉得要一无所获时,终于遇见了一个人,这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四周悄悄的,寂寞无声。这个女孩白的离奇了,不是白皙的颜色,像是血管和温度里透出的冰冷,睁眼醒来,我已经在一大片旷野上了,这是哪?我不觉得害怕,反而很好奇,这里没有层层的山峦包裹住四周,没有缠缠绵绵的溪水日夜不息地抚摸水底的卵石,没有黑瓦白墙垒起的低低矮矮的房屋——这里不是江南。我惊奇也走着,一跺开步子,就觉得有风呼呼猎猎地往脸上刮,然而没有尘土 被卷进眼睛里,野草的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上,低矮顽强地固着了它,石楠 成片地纠缠在一起占领了这篇土地。天空格外高,然而不透,这是一种不黑不青的颜色,并且很不均匀,就像谁随手倒下的洗笔水残留的,非要说的话,是 乌灰的。她的眼睛大而圆,眼尾向上挑着,显示出深沉的棕色瞳孔,鼻尖轻巧而翘,嘴唇红润,尖细的下巴埋在棕色的鬈发的里。头发显然没有被它的主人认真对待,已经被风吹得很凌乱了,纤细的身躯包裹在暗红色的骑马服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我决定先发出友好的信号,于是拍了拍她:“嗨,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她的像猫一样的眼神盯着我,这是一种激烈的光芒,这是一个很警惕的眼神,“你是谁?”她反问道,这时我发现,她的年龄应该比我还小一些,几乎没有口音,或许是个本地人。“我是艾琳”我解释到,但她没有自报姓名,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不过我决心要引她说些什么了——这实在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几乎可以说是乡间的皇后了。就在我绞尽脑汁时,她突然开口了,然后就是一段长长的不知道是不是与我说的话,我是凯瑟琳,她盯着我说道,随即挪开了头,左手撑着下巴,随意地坐在了旷野上,于是我也就顺势坐下了。“我死了之后,先到了天堂,一大群天使环绕着我念福音书上的话,我简直要晕头转向啦,于是我叫起来,尖声说我要回呼啸山庄,这群人可不听我的话,他们念呀,念呀,念的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啦,我决心要大闹一场搞杂一切,这时他们就提溜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到旷野上啦,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啦,白天的时候我躲在一块石头下面,四周开满了石楠花,安全极啦,到了晚上我就出来游荡,找到回呼啸山庄的路,可我已经迷路十八年了,并且成了幽灵,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带我回家呀!”
天!我吃惊极了,这里是呼啸山庄附近的旷野吗!这么说这里该是约克郡?眼前的人,不,或许是幽灵——就是凯瑟琳•恩萧了——这个颇有美名的女孩子——曾几何时,幼年的我也幻想着成为这样迷人的偶像,不过这些陈旧的往事,早被狂风刮去,只留下砾石上深深浅浅的刻痕了,但仍然让我吃了一惊的是,我竟没有认出她来不过这也不能责备到我头上,她的气质大大的变了,虽然眼神依旧像燃气的火焰,但神气已经苍白到像一尊没上釉彩的中国白瓷了,难怪,我记得她是病死的。不过,忘记关注这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码着的巨大石块和孤零零的泥点倒是我的错——我发誓,此时此刻我有许多想说的话,不过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我听到幼时我爱护的偶像说话——并且没有见到她展露出任何的笑意,因此我没有出声打断,她接着自言自语,“这样太不畅快了,我得要一个人在旷野上找路,就算闭着眼睛走过教堂我也不怕了,每个一整晚一一对我来说就像一整天,让我想起希出走的那天,我的牙齿冷的直打战,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也没有人凭我捉弄。”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来什么,于是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黑夜里,她的脸庞反而格外清晰,我注视着她——就像是希刺克厉夫说的,她高超无比,超过世上每一个人——这不仅是因为她迷人的脸庞,而是她的自由而野性的灵魂向我发出了指引,这样的酒脱、撒野,就像是、就像是旷野上迎面而来的风,不讲道理地侵入肺腑,留下清晰的痕迹。
凯瑟琳•恩萧——凯瑟琳•希刺克利夫——凯瑟琳•林惇——那些循环的命运,即使福音书被撕毁,仍然会在多年后浮出水面,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们,在书写最后的进化和终章,这些故事并不刻在福音书上,而是在层层叠叠的橡木套间床头,烛台的后背。
“无谓的狂风 无畏的粗岩
随意允许打杀的庸俗,我的自由,
徒劳的花香,流浪的青草,
又怎会看见,
前方只有无尽 没有光明”
“喂,你是哑巴吗,说话呀”她似乎对我的沉默十分不满。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其实并非如此,只是我的灵魂突然地深沉起来,以至于我无法表达出事先组织的语言,我只能默默吞咽这种变化了,不过,我的同类正坐在我的左手边呢。“唉,随便说些什么吧!总比留我一个人舒坦,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话啦,或许他们早把我忘记了——这个人——凯瑟琳•恩萧的身体已经埋在山丘上十八年了,不过,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是间隔很远的,就算我们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和温度,但我们依然无法看见对方。实际上只有我能看见一切,生存和死亡无法离间的人的距离,可是孤独可以,热烈的心情!滚汤的的心!就像被洪流淹没的人,卷进无法逃脱的深渊,恒久不变的磐石啊——终于有被水滴滴穿的时刻,更别说树梢的叶片了——在短短的四季变换里,就如此轻易地改变颜色了。我真嫉妒这些活着的人啊--他们依然拥有用力生活的机会,然而不管怎么说,是我选择不要待在天堂的!”我实在难以想象世界上会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性格了,天使的环绕和福音书侧隐隐约约环绕的乐章,似乎是地狱的前章,病弱的肉体和幸福的天堂有何不可抛却?幽灵的归处难道不就是来处吗?唯在飓风的尾气下,光秃的树干和盘踞在底的树的神经才有机会一展生命的磅礴,一颗深沉狂野的心脏,就是这样安放在这个凯瑟琳•恩萧的体内的。
我请求到她的墓前看看,她应允了。于是在北风呼呼地灌进、填充我的肺部时,她却笑着跑开了,可当我停下脚步时,她又狡黠地拉着我的手肘跳过沼泽地——这样时有时无的亲切和冷淡,正是这残忍却迷人的凯瑟琳的惯性啊!不知道过了几刻钟,我终于看到不远处小山丘上孤零零地树立着的墓碑上了,此时此刻,它仍然独自在那里,并没有青草努力地向上攀爬,更没有野花来增加它的颜色,这是一块粗糙、坚硬的顽石——旁边的属于林惇的墓,这并不是它的伙伴,这位温和又富裕的绅士,显然已经去到了他的天堂——与天使为伴了。
我知道,我的同伴并非为我而来,她只不过短暂地放下了她的目的——或者说并没有放下,因此,一看到林惇的墓,她就忧伤起来了"唉,艾琳(这是她第一次称呼我的名字),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呢,真是难以想象,那时整座山庄都将成为我的游乐场!”月光淡淡的色彩笼罩着我的同伴,为她披上洁白的纱,她展示出了幽灵独有的反复无常,挥挥手离开了,她并没有隐去,而是大步大步向远处的黑暗隐没、奔跑。
我独自在此流连,等待北风为我带来新的幽游,直到天空缓慢地泛起亮色,我就该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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