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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果熏香

茜目 发表于 2026-04-08 00:55:18   阅读次数: 3703

       “油茶树”——听家中的老人都这么叫。

       靠着车窗,没别的风景,只有拢在一起的树。离家越近,山峦渐缓,土质疏松。我想,山丘上的油果应该熟了。

       古书说,‘员木,南方油始也’。它们不挑环境,全凭自然孕育。虽到我这一辈,茶树已上了年岁,枝头的挂果稀疏了许多。可历久,熏酿的油反倒愈发醇厚,泛着光泽。

       母亲在后山上忙活。她动作轻快,腰间的布袋不久便盈满了。深褐色的籽儿在缝隙里偷笑。我耐不住性子,采摘时总图方便,捞着茶泡(我们那里对油茶果的俗称)就扯下来。母亲常笑话我,都是城市里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毛躁。她轻轻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摘果不伤枝”的门道,只需手指捏住果柄基部,借力向上掰。

       果子应声落下。我试了几次,摘下了一颗较为完整的。母亲笑了笑,把那枚果子放在我的掌心:“你听,里头有籽在响。”我凑近耳边,轻轻一摇,果然,籽粒在里面轻轻碰撞。

       那些年,山上的油果就是这样一颗一颗请下来的。一棵茶树孕养祖祖辈辈,树不贪多,每年结多少,就收多少。摘果不伤枝,来年才有盼头。这成了山里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次回来,山路变了。

       打着乡村振兴的旗号,水泥路多了,路是好走了。可村子里冷冷清清,山上传来的轰鸣声却不曾间断。循声望去,几台铁红色的机器正缠着油茶树,钢齿咬住枝干,猛地一扯。我的心漏了一拍,整棵树被连根拔起,果子哗啦啦砸了一地。那些机器不讲规矩,也不认老树。它们只管效率,想着今天还能榨多少斤油。

       我跑上山,母亲站在自家那棵最老的茶树前。老树少说有五六十年了,枝干很粗,小时候我老爬上去。此刻,它的半边身子被机器剐蹭,树皮翻卷着,露出白花花的木质。母亲弯着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果子一颗一颗拾进布袋。她没有看我,只是轻声说了句:“这棵树,还是你太爷爷栽的。”

       我跟母亲捡了很久。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断枝的涩味。远处,机器还在作业,嗡嗡声没断过。母亲直起腰,望着那片被翻得狼藉的土地,忽然说:“它们不知道,茶树是有灵的。”

       夜里,我陪母亲坐在灶房。她将白天捡回的果子洗净、晾干,动作还是那么轻,像对待熟睡的婴孩。柴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妈,要不咱也承包出去?”我试探着问。

        她没答话,只是把那枚裂开的油果举到灯下,籽儿黑亮黑亮的。“你看,它长了十个月,才裂开这么一条缝。它不急,你急什么?”

        我当时不是很理解母亲。在城市里生活久了,眼里只能看见短时间内的高效益,却忽略了来自心灵本能的呼唤。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晓得母亲守护的,不只是几棵油茶树。这片山坡上撞碎的,是一代人的活法。

       那年暮春,我到底没陪她去摘那几棵机器够不着的老树上的果子。假期太短,我急着回城里补课。那句答应,被山风带走了大半。

        “明年还回来吗?”她问。

        “回。”我说,“回来摘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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