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痛苦
邪恶的伪人 发表于 2026-04-02 22:01:10 阅读次数: 151477“昨日,地球三号死囚刑区发生暴乱,造成‘圣盾’系统短暂离线。伊甸集团卫队快速镇压了囚犯,恢复了系统运作。我们始终保证为客户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晨间新闻响起,唤醒了沉睡中的夏艾。坐到控制台前,随手批准了舰载电脑对认定的“低服从性种群”开火的请求。
昨天“圣盾”离线的时间,他好像感到胳膊上的老枪伤痒了一下。但是在睡梦中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看了眼生理监测系统,昨天睡过头了。可耻。星际督察不该休息这么久。
过于久的休息是堕落的标志。只有那些低服从性种群才会每天睡超过五小时!
导师的声音犹在耳畔。他打了个寒颤,自己这样的优秀公民居然出现了堕落的征兆?他可不想和那些不求上进的人被关在同一个通感舱。
那些人又脏又臭,又懒又蠢。连通感都要泡在舱里。而优秀公民只需要两片两枚硬币大小的贴片——一片脑后一片头顶——就能和整个脑联网思想共振。
他听从了系统的建议,喝了一杯咖啡提神。根据古籍记载,这种饮料入口后会呈现苦涩的口感并带来提神的效果。
出于对堕落的恐惧,夏艾选了超级浓缩。虽然据说非常苦,但是在优秀面前,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入口竟是满口甘甜,混沌的大脑随之清醒。嗯,这才是优秀公民该有的样子!整了整督察制服,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他甚至可以明显地感到通感片在工作。一定是管理员也认可了我的优秀,正在把我的想法同步至脑联网!
夏艾努力保持心无杂念,试图让系统捕捉到优秀公民最纯粹的想法。
他暗自点头。如今懒惰成风,正需要圣盾系统把所有人的思想拧成一股绳——伊甸集团说的。
联邦政府设立了星际督察一职,十万名精挑细选的优秀公民,驾驶着“真理”级督察战列舰——本世纪最骄傲的造物——遨游太空,传播优秀思想。
计划执行了数年,却几乎没有起色。星督们也随即被授权对“低服从人群”自由开火。
老实说,刚拿到开火授权那阵子,夏艾心里还犯过嘀咕。就算再堕落,也该给个改造的机会吧?
可劳改营里塞满了人。他们被关进通感舱,灌入优秀公民的思想,出来时满脸扭曲。这样的表现让夏艾的同情心大减,通感这么美妙的事情居然能让他们感到痛苦,他们的思想究竟堕落到了什么程度?
况且,他在模拟舱里亲身体验过真理级的主炮。白磷燃烧弹——这是一种完全无痛的死亡方式,只是效率低了些,目标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死亡。
联邦已经给予了他们仁慈,夏艾明白。此后,电脑弹出的每一份清除方案,他都闭眼批准。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今天是他担任星督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将光荣退休,前往联邦特批的度假星球安享余生。
看吧,二十年服役换五十年休假——联邦的仁慈,你看得见。
这也显得那些低服从种群更加不可理喻。他们就连二十年都忍不了吗?就这么不想为了人类贡献自己的力量吗?
他干劲十足地完成最后一天的工作,将督察舰驶入指定船坞。继任者名为龙爱,与他接任星督时一样,也才刚刚18周岁,刚达到联邦规定的成年年龄。
戴上通感片的那一刻,她和他当年一样,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对通感这一接受公民中最优秀思想的过程感到舒适,正是一名优秀公民的标志。拍了拍她的肩,刚想再说几句自己对她工作的殷切期望,夏艾却被一旁的工作人员礼貌但坚定地请到了一条接驳船上。
“督察先生,您的工作已经圆满完成了。交接与教导您的继任者是我们的责任,请您登上前往度假星球的接驳船,享受您的假期!”
那位工作人员语气彬彬有礼,却听不出一丝温度。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情绪,没有自豪,没有认可。
刚想斥责几句,对方根本不接茬,只是坚定地“请”。
大概这人天生冷脸——夏艾没再多想,跟着指引上了船。
船上还有很多同样穿着督察服饰的人,看样子是和他同一批退休的同事们。他们聊着退休后如何继续为联邦发光发热,仿佛明天才是人生的开始。
很快,接驳船停泊在了度假世界的空港。月台上堆满鲜花。军官事先告知:鲜花是仰慕者送的。这些人也期望有一天可以像他们一样,代表联邦传播优秀公民的先进思想——顺便摆脱他们如今的垃圾生活。
船刚停稳,军官冷笑一声,不演了。一挥手,两名陆战队员架一个,把他们拖下船,带往一个他们很熟悉的地方。
劳动营。
他们曾无数次从轨道上俯视过的地方,那个在他们眼里腐烂透顶的地方。他们的通感片被粗暴地取下,人被暴力驱赶进通感舱中。
夏艾是第一个被扔进去的。
全身皮肤像被穿刺、划破;嘴里是超乎寻常的苦涩和灼烧;还有仿佛自己从未存在过的迷茫与虚无。人类能想象的所有痛苦,一股脑砸进他的意识。
嘴里的苦味渐渐清晰。他猛地想起,这就是古籍里说的咖啡。手上,那是被刀砍伤了吗?一阵眩晕袭来,整只左手失去了知觉……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年他感受到的“通感的舒适”,从来不是来自思想的纯粹,而是来自某个通感舱里,另一个人的哀嚎。
“圣盾”系统通过脑后的通感片,阻断了使用者感受痛苦的通道。但痛苦不会消失。系统也不愿自己消化这些“垃圾”,于是将它们转嫁给那些所谓的低服从性种群。
夏艾竟然有些释怀。原来这世上,不是你足够优秀、足够纯粹,就能躲开负面的东西
他们熬过了八小时。另一批囚犯接替了他们,然后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
劳动一结束,他们头沾枕头就睡死过去。第二天,武装部队用枪托和靴子把他们踹醒,再次押进通感舱。
有几个人睡得实在太死,那些武装部队直接杀死了他们,把他们的脸皮割了下来。
第二天的机械生产车间中,有人再次见到了那张面皮。只不过,在一个机器人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空港那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脊背一阵发凉。
第三天早上,天没有亮。
人们好奇地走出去看。夏艾起晚了,刚出房门,就看见一条巨舰悬浮在轨道上,舰体遮蔽了太阳。声学阵列庄严宣判:“第3劳改营,效率低下,服从性低。在此宣判死刑!”
流光无声倾泻。可夏艾耳中却塞满了声音——舰载电脑一板一眼的机械音,火炮装填的金属摩擦,舰载时钟滴滴答答,催促着星督快些、再快些……
仿佛他还坐在督察舰里,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决定几千人的生死。
流光落下。
声学阵列好像还在说些别的什么。
“不知刑罚之残酷者,永无权力决定他人的命运……”
他已经听不到了。他躲在屋檐下,只溅上薄薄一层白磷,没有被立即烧死。
在户外的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被活活烤成焦炭。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夏艾用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球,看见原本该有联邦纹章的地方,换成了一个陌生的标记。
白磷中混着毒药,他七窍流血,生命在一点点流走。
他竟然感到一丝平静。“如果这样的死,能稍微抵消一点我的罪……也不枉这几天受的苦了。”
突然,他的头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住。“那些人受你们压迫,比你们受苦的时间要久得多……这么死真的便宜你了。”
说罢,一声枪响。
一阵耳鸣后,世界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