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

还是无法忘记。

让她怀念的是什么呢。开着空调却依旧闷热的教室，无法记住的写作素材，大笑着开他的玩笑，最后一日的瑞幸。也许不止。他的微笑、衣角、帽檐，点点滴滴。清晰。模糊。那晚她又梦见他，梦里二人再次相遇。她笑着分享日常、嘲笑他的运气，笑他又一次错过了一场演唱会。幼稚的、愚蠢的话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在她的想象里。

“希望还能遇见。”

在节日祝福里，她怯懦地、假装漫不经心地发送微信消息。回复是一朵礼貌性的玫瑰，加上几句客气的寒暄。平平无奇的表情在她尚未察觉的那一刹扰乱她十七岁的平静。一朵礼节性的电子小红花而已。她想着，把内心的波纹慢慢揉平。

鞠躬，感谢，借你吉言。

规规矩矩的回复语成为了一具盔甲，保护她小心翼翼的喜悦，保护她把聊天记录放入收藏夹的悸动，保护她徒劳的暗恋。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里她留下蛛丝马迹。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故意。他会发现吗？半是担心半是希冀地问自己。

不会吧。她自答。

愚蠢的自问自答以“吧”字收尾，给予自己回旋的余地。她当然明白对方什么都不会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她生命中一场重要表演的男主角——出场时间共计36小时，戏剧至今仍未完结。但她仍然倔强地回答自己以一个语气词的渺小希望与慌乱，那个中文汉字一点点展开，变成一张笑脸，嘲笑她的天真，嘲笑他们注定无缘，注定只是擦肩。也许命运可以让他们再次遇见。那时他们就可以聊些新的话题，比如大学，比如专业，比如未来。再之后呢。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她要学着在之后的日子里走出象牙塔，他要学着在忙碌中找到自己。渐行渐远罢了。漫漫人生路上一个小小交点而已。

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这是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徒劳。

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地点进聊天界面，翻阅和他之前的对话。她想忘记。她怕忘记。交替的绿色、白色对话框在闪烁、在跃动，却也一点点变暗，直到未来的某一瞬间，必然褪去全部光泽，只剩下电子显示屏上无意义的字符，最终消逝在点击“删除”的刹那。物理意义上，它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默然中，已成为十七岁的炎炎夏日的必不可少的一块碎片，构成了那个夏天，构成了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间再次回溯。电子世界里时间已是一个实体概念，有形状，有声音，在未被丢弃的时光中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拿出来细细品味。代价是记忆的加深，像一把刀在皮肤上留下愈来愈深的印子，终于有一天结痂了，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却又着了魔似地心甘情愿让自己再受一次疼痛。第一天，第一句话，彼时她还不知道未来她会盼望他地回复，绞尽脑汁编织出一个恰好的话题，同时藏匿起自己的怦然。彼时风平浪静。此刻荡漾涟漪。她不想用“波涛汹涌”一类的词藻来形容自己的心境。太剧烈的情愫是她承受不住的重量。她选择一湖被吹皱的春水作为平淡时光的小插曲。变奏。或许有略微的格格不入。蓝白色的word图标，查看时是黑白色的单调重复；一个长长的超链接，点击进入共享文档。她总觉得共享文档相比之下多了几分模糊不清的情愫，两个人的休止符在电脑屏幕上跃动，像两颗心脏的跳动——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极不恰当的比喻，于是被默默撤回，并换作——她不合时宜的懵懂火光闪烁，她望向他时眼里的脉脉。那天她反反复复进入链接，看着两个人的微信头像一起出现在“正在查看共享文档的用户”提示词的后边，然后再惊慌地离开，然后再次点击进入，如是循环。自导自演的荒唐闹剧。她相信那段时间的心跳加速应部分归咎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天结束时，一切都会结束。她自以为是地把剧终定在炎热褪去的初秋，怎料这是一场她无法自控的无头绪的荒诞剧目。如何收尾。那时的她还未曾考虑过。就像这篇小说一般冗长而不知所起，千字过后却无法停笔。一直写。一直写下去。写到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了她最爱的桂花芬芳、抬头一看橙黄的色彩已夺取暗绿色的索然无味的时节，她会说服自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强迫自己忘掉无意义的心动，然后提笔写下“真好，我已经彻底忘掉他了！”

已经忘记了吗。这算忘记吗。单薄的问句中出现一处宾语，一处可笑的、无能为力的宾语。她还不忍心给小说写上一个结局。她还在延续这个作品。小说主角明明是她和他的故事，不知不觉中却把现实世界里的她也牵扯了进去，融在这一团乱麻里。她不忍心告诉小说里的女主遗忘其实也是一场徒劳，“忘记”一词中本身就包含着无解的悖论，“忘”与“记”的同时出现早已预示无数往事终会缠绕在记忆的灯丝上，一星的电火花都会再度激活昔日的微光。于是又要漫长等待，直至尘埃再次覆盖。她选择让小说暂停在女主发现这一荒唐矛盾前，她觉得在小说未涉及的未来时间线中，女主会自己说出那一句有些宿命意味的感叹句，然后惊诧地发现十七年来一直被她忽视地显而易见的残酷玩笑。

然后小说的时间背景将调整为秋天至初冬。

然后一切又回到那句——

“还是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