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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长眠于水下

三亩地 发表于 2026-04-19 00:53:23   阅读次数: 242925

带郭富贵南下归乡的途中,我逐渐回忆起关于他的事。


最初我记起来的是某年夏季暴雨,我和他穿梭在村落后的树林中,林中晦暗,头顶云雨滚动,是成吨的翳翳。他的脸却在摇晃的树影中越来越清晰,直至能辨认。每到这种回忆的时刻,他便由安静变得烦躁,一刻不停地撞击着盒壁,试图用缺少嘴部的身体说些什么。单纯拍打几下没有任何作用,我只好用他留下的那把刀一下一下敲打盒子,逐渐统一的撞击声中,他慢慢安静下来。但过不了多久,那些残余的骨殖又重新开始跳动,催促我赶在大水来临前回去,按照他的遗言,把他遗失在外的头颅葬在高山的南坡,余下的身体则埋在北面,大水淹没村庄时,那颗带有一切记忆的头颅还能高悬于山顶,看到我们共同的结局。


由北向南,大多道路都已经被持久的战火炸毁,车辆无法通行。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骑着马穿越北方,天地茫茫,原野广阔,漫长晦暗的道路让人分不清逝去的、将来的和悬挂于头顶上正待降临的,眼前一切,灭又复现,草还是草,天还是天。路上,我慢慢回忆起之前的事,才意识到原来我什么都没有忘记。郭富贵的尸骨还在不断地跳动,填补我和天地的沉默。他在盒中为我指明方向,告诉我他的头挂在分隔南北的江水水畔,只待我带他归乡葬骨。


我策马疾行于草上,夜间风声簌簌,北方大寒,不常下雨的北方只有风落在我的刀上。这样不断前行,终于在冬天到来之前赶到江水边。改马易舟,沿着江水往下,找到那颗能代替尸骨的挣扎、说出真正言语的头颅,回到即将涨水的家乡。


郭富贵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年,天下的战事比以前更加频繁,于是他得以在这座承载了千百同乡人的城中找到一份工作,日日夜夜,和我们潜在城前修筑防线,抵挡预言者在百年前就预告的那场战争。一次次向下深挖的姿势让人想到百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是以这个姿势开凿地下的煤矿。而现在地底空空,地面上炮火侵袭,天下无处容身,唯一与百年前相同的就是从白天吹到黑夜的大风,风中如有铁片。冬雪下得又硬又重,漫长的春天里,沙尘从西北来,沙子是更干旱的西北大陆的一部分,大地在这里迁移,重得压弯人的背。曙光似乎是离我们很远的东西。 


我像记不住任何一个同乡一样记不住他,即使他是拥挤的工人之家里最特别的存在。在那些几十人挤在一间两层楼屋子的日子里,多数人沉睡的时刻,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那声音透过薄薄楼板的缝隙哒哒地流泻下来,我就能想到他穿着黑色衣服的身影:抱着一本书,踩着吱呀的木地板走动。后来我知道,他是我们中唯一还坚持用方言的人,他曾用浓厚的乡音朝我问好,试图费力地告诉我一些故乡的事,那些遥远的岁月。我已经不熟悉那种语言,更不记得他说的故事,只能强打精神理解他说的一切。


他在睡前的灯下,告诉我环绕家乡的江水和连绵如脊背的山,在佳节时灯火通明的村落,林间的树木与天比肩,农忙时节也曾有过全村人共同劳作的盛景。我在仅供照亮一寸方地的灯下,感到脑中与灯一样昏暗,接着就被睡意侵袭。我说,明天还要挖五十米,今天先睡吧。他的脸在灯中忽明忽暗,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带上急切与哀求,不要睡啊,不要忘啊!不是说此去千里终要归乡、衣锦还乡时,我们再到山上去吗?他试图唤醒我,但我面对他只剩下茫然,无法记起任何。


如果背井离乡是为了回去,那一开始就不该离开;如果铭记是为了在某年某日彻底地遗忘,那不如根本不记得;如果梦想注定销声匿迹那一开始就不该许愿;如果注定大水没顶,倾覆世界,那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死亡的降临。但后来我慢慢在他踩出的吱呀声中、我和他交替的沉默里参透我们思维的对立,他执拗地坚守着某些东西,乡音、清醒和不愿意糊涂死去的孤勇。此番领悟被稀释在时间里,到了结局明白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冲击和震撼便显得微不足道,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到脸粘上煤灰就再也不能把他从人群中择出来的人,一个感情充沛、会哭会笑、不愿独死的人。


但确实是从那时,我也开始疑心他的记忆是否注定要给他带来不同于常人的结局。或许他要带着这份记忆唤醒每一个人,变成一个英雄;或许他会身死,作为死于战争中又一个精神衰弱的人,不被任何人铭记地死去。我那时还不知道一段记忆的消亡意味着什么,我只关心明天醒来后能否拿到吃饭的钱。我关心窗户漏风,我们该如何度过这荒凉的冬天。 


或许他是唯一谈论曙光的人,那么你所说的曙光是什么意思?我在他来后的第一场雪中问他。他鼻头冻得通红,不住地哆嗦,却朝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眼神里的光芒像火焰一样耀眼。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告诉我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刀露出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空气都被劈开,我不自觉地被吸引,凑上前去看,刀背隐夜,刀刃淬雪,莹莹地反射着雪光。他退后一步,又讲起不会下雪的故乡。他说我能劈开这一切。他握着刀,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圈,收尾相连时,火自雪上腾起,仿佛要把这雪夜给烧成淅淅沥沥滴下来的雨水。他问我,你还记得这火吗?


我的眼前一片虚幻,百年前这里曾燃起地火,昼夜燃烧;而十年前,那片下着雨的树林也被火点燃,我们被困在里面,各个方向都无法逃出去,我记不清除我之外的人的脸。我记得,我回忆时吃力得仿佛在用冻僵的手指融化更冷的冰,我记得这火。


江畔有山,离山越近,盒中挣扎的就越厉害。我往山上去时,看见脸上纹有刺青、牵着牛向我走来的人,他比牛还矮,几乎手脚并用前行的姿势显露出他是这里的原住民,还完全与外界社会隔绝。我听说这些人还住在山上的洞穴里,并未进化出语言,只凭动作和动物发出的声音交流,他们的历史刻在洞穴中的石壁上,彩色的、黑色的,图画在巢穴昏暗的火光中闪烁,但同时他们又拥有了枪支。纷乱的天下中,已经没有安宁的地方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但他先朝我伸出了手,指着牛角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林子,我手中的盒子也动得厉害,我知道那是郭富贵头颅所在的地方。我用我的语言对原住民表示感谢,跟着他朝林子走去。


林中树茂,掩盖住了天空,沿着曲曲折折的路走上将近半小时,终于来到林部中心那棵最高的树下,我向上望去,他皱着眉睡着,似乎等待太久已经不耐烦。取下他的头颅后,原住民牵着牛帮我指明回乡的方向,并请我喝下山上的泉水。我一路赶来,早已口干舌燥,不管不顾地捧起就喝。喝完后我突然感到累,再也无法动弹,意识渐渐模糊。泉水带来的谵妄让我听懂了原住民的意思,他说,下游要涨水了,如果我想把这个人埋葬,必须赶快启程。在山上,我梦见下游的故乡,那把刀把村庄彻底地劈开,疼痛在大地上蔓延,一如即将涌上的水。


如果我死了,郭富贵说这话时没有任何不舍,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带回故乡埋葬,可能我会身首异处,那么请你到江水中游的一座山上去找我,他一边说一边笑着。这把刀留给你,你一定要赶在一切发生前回去看看,看看故乡是否和我说的一样,如果不一样,你一定会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受他的感召,那天夜里我发了疯似的去问每一个同乡,他们是否怀念故乡,又怀念何物。没有人记得隔着涛涛江水的南方,不下雪的冬天,多雨的夏季,一条贯穿整个村落、贯穿郭富贵生平二十年记忆的道路。这条路在我的记忆里重建,为我和郭富贵重逢提供最后的角落。


我想,总有一天这条路也能带我回家。


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敌袭和轰炸,我开始猜想南边的那片土地是否已经毁于战火。我看向郭富贵,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这么重的悲伤,他摇了摇头,说,只有等到回去了你才知道。他的眼珠很黑,悲伤时像蓄了一汪深深的水。


那你最想的又是什么?


远远地,我听到他的回答,雨。故乡的雨。


我看着他神色如常向前走去,却在他的动作中找到不同寻常的果决,他的身影彻底离开我的眼之前的电光火石的瞬间,我终于悟出那条他即将踏上的道路。他来到我身边后的一切在我脑海中集聚,记忆深处,下着雨的故乡中,我知道他作为最后一个存有记忆的人,在试图拯救我们而无果后即将离开,走向他注定的结局。


这里自从战争爆发后就再没有下过雨。北方,干燥的风在地面上穿行,不曾有一场洗刷大地的雨,可就在郭富贵失踪的后的第五天,也是他死后的第三日,我从深夜的战壕中直起身,脸上突然有微凉的触感。雨水悄悄地滴落,似乎不想惊醒任何人。而夜在雨里也悄悄地潮了,漫天的水汽中竟无法嗅到泪水的味道。这是我看着郭富贵失踪后空空的床铺乞求了不知多少遍的雨。下雨的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不住地发抖,最后点亮一头矮胖的蜡烛,在摇晃的烛光中翻找郭富贵的遗物。刻舟求剑般的翻找中,他的东西都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终于在几件衣服压着的箱底,我找到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告诉我,故乡早在十年前毁于战乱,在此之前我已离开,临走前留下衣锦还乡的誓言。自村长举家迁出后,村庄慢慢变得萧条,而他带着那把父亲留给他的刀四处奔走,只为找到那个引来战火、毁坏我们故乡的将军,而他此去就是为了报仇,如果身死,只能请我帮他找回他的遗体,带他回家。信中提到一场淹没村庄的大水,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记起来,就赶在大水来之前回去,遗留下来的故乡还在,我们的记忆都还在。


郭富贵一家人都生在多雨的南方,却不约而同地死在遥遥千里外的北地。命运奇诡无常,他的父亲在几十年前就在外失踪,最后客死北地;他又在一场以卵击石的复仇中死去,留下来的只有那封引我回家的信和一把刀。他的骨灰在北方的秋天中被烧出来,那一天北方凉得像水,凉得像一块白玉。将军把他的骨灰和那把刀交给我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天下苦战久矣。我接过那把刀,雨后的日光照射下,那把刀和普通的刀没有区别;而郭富贵的灰烬也躺在盒子里,除了沉重,也没有别的异样。


而此刻,远处有隆隆的水声,仿若雷电,水从上游来,倾泻而下时就是一切覆灭之时。我在故乡的小道中不停地奔跑,大地冷森恰似多年前的暴雨之林。生命已经远去,而记忆随着奔跑越来越清晰,即将浮出水面。


原来寓言从很多年前下雨的林子里就开始叙述,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郭富贵是听懂故事的人,他和我一起抬头望着树顶,看向的却是被乌云笼罩的苍穹。原来记忆的水下、更深的深处真的埋藏着一座往日的村庄。水从上方降下来,我抱着郭富贵残存的尸骨往山上跑去,水淹没了我的脚,天色昏黑,我回头一望,低处的房子已有半边浸在水中。我跑得太快,流泪和呼吸的动作都不受控制,记忆明晰后,现实却即将沉入水底。我想此刻我不该心痛的,即使有悲伤的感觉也是在凭吊十年前,因为在水来之前,那里已是一片断壁残垣。


上了山,水比我来得更快,我跑得精疲力竭,一下子栽倒在地上,盒子也滚出去很远。山坡上的石头把我的鞋底磨穿,水漫上来,抢夺似的把郭富贵的盒子卷走,我用手撑了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时费力维持着平衡,我向前扑去,又重重地磕在地上,才终于把盒子捞出来。我发现我又看不清了,水上山中居然没有一丝光亮。胡乱摸索后,我突然感受到盒子的颤动,接着就是那把刀,水的覆盖下居然闪出光亮,我连忙上前握住它。它指向的下方,地面已经深陷,正好是一块可供骨灰放置的空地。陷下去的土地让我想起雪地里拔地而起的火焰,郭富贵在盒中朝我呼喊,让我把他放进去。雨水铺天盖地,我打开盒盖,他的头颅淋着雨向上飞,挂上南坡的树枝。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朝我微笑。他知道我已经回忆起来所有的事。


我握着刀站在水中,刀尖指向的地方流水退去,形成一条仅供我通过的小道。昨日即将长眠于水下,火焰熄灭,伤疤愈合,树林上空不再有太阳。如果忘记是最好的疗愈方法、是如车轮滚滚而下无法阻拦的宿命,那他早已怀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走在这条路上。时至今日,我劈水下山,往早已无人的方向奔驰,终于体悟到深埋于他语言之下长久的孤独和通往故乡之路的迂回。滔天的水中,我或许已经忘记自己为何而奔走,为何而书写,忘记梦想而屈身于现实的重石,用一条断裂脊背的代价换取苟活的权利,忘记幼时和他在林中刀下许下的庞大的誓言。但如今我终于想起我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此不停地书写记忆,为了记下一个有关故乡、昨日、梦想和一个孤独的人的故事,因为郭富贵从未忘记灭顶的痛苦,他是不被沉睡无言之人理解的梦想家,是懔懔皓皓的琨玉秋霜,时间是掩埋一切的大水。而我们能劈开它。握着刀时,我们的身影在荒凉的道路上重合。


山下的村庄已经消亡在大水中,我已捉摸不透曾经的世界与我的距离。我把刀握得很紧,向前走去。


庞鸿
评分
91
语言功底很强,文字具有黏滞、诗意和苍凉感。然而当故事失去现实锚点或背景交代,就会显得像某个片段。

李国栋
评分
90
这是一篇将抒情散文和武侠小说两种不同文体相糅合的特色作文,语言流畅,富有文采,其独特文体设计令人回味。
总分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