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与那头的线
zlx 发表于 2026-04-30 18:24:57 阅读次数: 2564
又是一年清明至。天公作美,难得放了晴;我也偷得浮生半日闲,抽空回乡下去,到祖父坟前添一炷香,尽一份为人子孙的孝心。
天色尚在朦胧之中,四野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唯有天际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微光。奶奶已来敲我的房门。“咚咚”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不疾不徐地催着我起身。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拉开房门一瞧——奶奶早已穿戴齐整,静静地立在门前。一头银发服服帖帖地梳在脑后,背脊因了年岁而微微佝偻,却仍在 尽力挺得笔直。她并未身着传统的祭奠黑衣,反而上穿一件暗红纹绣的斜扣衬衣,下配一条青纱长裙。我不禁一怔:清明祭扫祖父,着一身红衣,究竟是何用意?
我正欲开口询问,父亲走过来,对我微微摇了摇头。一家人默然无语,上路。一路上,奶奶的话愈来愈少,到了祖父墓前,她便彻底地缄默不语。她只顾将袋中的香烛、香烟、经文、冥币,一沓沓、一摞摞地仔细拣出来。不多时,那些纸品便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我只在一旁静静看着,本想上前搭把手,却又一次被父亲以眼神制止了。
奶奶取出火柴,只轻轻一划,一簇火苗便“哧”地蹿了起来。她将燃着的火柴往地上一掷,又盖上一份经文,那薄薄的纸页瞬时被火焰吞没。奶奶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保佑家宅安康。”我暗暗撇嘴——不过是一些年年都说的客套话罢了。就这样烧了二十来张,奶奶忽然停下手来。大约,那些场面上的话都说完了。
她忽而朝我招手:“来,小宝,给爷爷上香。”我沉默着走上前去,先将祖父坟前的杂草一一除净,复又沉默着恭恭敬敬地敬了香。在袅袅升腾的烟雾之中,我用余光悄然一瞥——只见奶奶的眼角滚出一粒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转瞬便隐入了那沟壑纵横的岁月褶皱之中。我什么也没有说。按着旧日的规矩,上完香后,要留奶奶一个人独自待上一会儿。
只是这一回,我走了,却并未走远。我悄悄躲在一棵树后,远远地望着。
我看见,奶奶那挺了一路的脊背,终于缓缓地弯了下去。她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一颤一颤的。奶奶哭了——那个即便骨折了也不肯落一滴泪、钱被人偷光了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人,竟然哭了!在她挚爱之人的坟前,哭了!但见她一边往火里丢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只有几个零碎的音节模模糊糊地飘进耳中:“你……喜欢……就穿……过两年,我下去陪你……”她念叨一句,便丢下一张经文,絮絮叨叨地,竟说了有一个多时辰。
我就那样躲在树后,安安静静地看着。祖父离去,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人世间的爱意,原该在漫漫时光中一点一点磨蚀殆尽。可在奶奶这里,它却换了另一副温润的面孔,静静地、不声不响地在岁月深处流淌——愈发厚重,愈发深沉,愈发刻骨铭心。
山野间的风徐徐吹来,轻轻拂动着奶奶身上那件暗红的衣裳。我从前总以为,清明,不过是生者予逝者的一缕慰藉罢了。直到今日方才懂得,它更是奶奶一年一度与爷爷的久别重逢。那一身红衣,岂是什么失礼僭越?那分明是她压在箱底四十余年、从未有一日熄灭过的“嫁妆”——她要穿给他看,一直穿到与他再见的那一天。
我缓缓转过身,悄悄地、轻轻地走远了,把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他们二人。
身后,烟火仍在缓缓升腾,丝丝缕缕,不绝如缕。那升起的,是纸钱的灰烬,是经年的思念,是奶奶压在心底说不完的话。它们盘旋着、缠绕着,渐渐织成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牵着这烟火人间,牵着奶奶身上那件不肯褪色的红衣,牵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和流不尽的泪;一头,牵着那一头的寂静,牵着祖父等了二十多年的那炷香,牵着那句“过两年,我下去陪你”的缓缓约定。
线在风里微微颤动,却从未断过。
我站在远处,望着那线香上缓缓升起的一缕细线,忽然觉得——
原来生死之间,并不遥远。
有一根线牵着,人间与那头,不过是一缕烟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