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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

张子儒 发表于 2026-06-06 10:24:59   阅读次数: 408008

打开洗手间的窗户,正好对上空调外机上的波斯菊。下午的光晕让人出神,从前我确信我是一个江洋大盗,到今天我发现我是一个作家。眨眼之间,我可以把一块藏匿在口袋里的硬币变到手上。三点钟的阳光折射这块硬币,辉煌的光斑飘荡。穿梭在氤氲的大树下,脱离一团团阴翳。我这样庸俗地游走,一只油光满面的青蛙匍匐在水塘里的藻叶上,漾动涟漪,一恍惚只剩下一点泥泞。在被疯狂修饰的夏天,有一个残酷的人。我能在梦里遇见他,明亮清澈的光影投在泳池里,人们翻进水花。我屏住呼吸沉进水,闭眼之际一片黑暗,幻想身后有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待时机成熟扑面而来。慌忙之间被一只手摁住,浮出水面又什么都没看见。再落于水中时看到一个洁白无瑕的身影,跃过水花,在午后的池水里渐入孤寂的梦核。

他不是我虚构的角色,而是一个真实彳亍在世界的人物。在残留的记忆里喘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成了一个健忘的人,我只记得他叫王潮生,只在收纳盒里看到一块坚不可摧的硬币时艰难回忆。在浅水区他从水里举出这块硬币,光芒下闪得锃亮。他说这是勾兑饮料的钱,再一眨眼就变到了我的手上。我嬉笑着潜入水中,他却像深海中诡异莫测的生物紧随其后。在我抵达深水区时拽住我,夺回了那块硬币。硬币脱离水面,啪嗒一声摔在地面,来回旋转坠进下水道,进入一场奇妙的旅行,游泳馆是我们的栖息之所。在一场夜泳之后我梦见他双腿黏合,在银光下生出鱼鳞,直到一条幽长的鱼尾犹生。他便翻入汪洋大海,消失在海滨的月光里。

我惊醒了。我拉开昏黄的灯光,在瓷白生锈的洗手台前抽开一流水,扑在脸上,随手拉开的窗户,夜里的风扑面而来,再向外看去是邻居养在阳台的波斯菊。波斯菊拥有美丽的身体,夜里所有事物都被黑布盖没颜色,只有波斯菊熠熠生辉。我没有闻过波斯菊的气味,即使相隔的距离仅仅是老城居民楼不远的间隔,但仍然嗅不到一丝气息,或许是我忘了,又或许波斯菊本身就没有气味。

在老城我认识很多人,唯独王潮生印象最深。———不是我记得多少事,而是我潜意识里一直认为他是条人鱼。

王潮生是一个孤儿,初识时我始终与他保持距离,在迷信之间我认定他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厄运。这种厄运难以揣测,自然到不被人察觉。当发现灾祸来临时才恍然大悟,举手投足间坠入深渊。所有人都这样想,在冥冥之中疏远他,甚至有人说接近他的时候嗅到一股鱼腥味,肯定是凶煞的前兆。我也这样避着,偶然间一个黄昏,我看见他把一盆波斯菊栽进土壤,贫瘠土壤颤颤巍巍地支起波斯菊。我认定他是一个不种花的傻子,又或许是悲凉的身世透露着厄运感染到了这束波斯菊。我耐着性子拿了把小铲子,一点一点把土填进去。看着波斯菊被土壤盖得满满当当,我认定自己干了件好事。过几天上学,就看着他瞪着一块地愣神。原来波斯菊死了。

我有些诧异,波斯菊被我安排妥当。怎么会一命呜呼?后来我才知道,波斯菊就生在贫瘠的土壤里,像王潮生一样生存在水深火热的世界。但在某一刻,我发现这并不是苦难,就像波斯菊生在可怜的环境里,人们自命清高地去怜悯,却不曾想这才是它最舒适的状态。我有点难过,买了一束新的波斯菊,打算悄无声息地放在王潮生的课桌上。

王潮生的课桌惨目忍睹,像影视剧里对霸凌的刻画。桌子上贴满黄黄的符纸,还有一把糯米堆。我有点难过,某一个瞬间,我总觉得这些驱鬼降妖的东西凶神恶煞。正当我不知道把波斯菊放哪里好时,王潮生出现在眼前。

 

我们把波斯菊栽进土里,王潮生向我保证很快就会熠熠生辉。在黄昏时刻,金黄镀起他的身形,像一束灿烂辉煌的波斯菊。我突然嗅到了一股鱼腥味,王潮生沉默不语。只是走进一旁幽静的小道,跟上去的时候已经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一枚泛着银光的鳞片。

之后我很久都没有见到过王潮生,而我也到了习得水性的年龄。家族长辈对水性有着浑然天成的执念,似乎在我诞生的那一刻就与水流挂上了钩。我惧怕水流,即使水流是很柔软的,摸起来和空气几乎一致。但它每年能让百万人葬身于此,这总在我心间留下成吨的恐惧。哗啦一声,我扑入水中,在一片寂静中我紧闭双眼,停滞在原处,所有声音淡化,在某一刻我认为我可以轻而易举的睁眼,像是一霎神谕的许可。我在水里睁大双眼,瓷砖搭建的泳池上有一抹庞大的阴影,我大声呼救,无尽的水流涌进我的胸腔。

我惊呼一声,后背已经被浸湿了。沿海地区总能带来一些不可解释的预兆,比如一场单纯的梦。我认定这预示着我未卜的未来,可能我也葬生川流,又可能是一种反向预兆——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我看着明天的游泳课,像是悬崖勒马,在恐惧缘徘徊,我在那个年龄就通读生死观念,努力逼近释然。但真正到那一刻了,我大抵会卸下劲来,为完结发出悲鸣。这是一个会上层楼的问题,我想起王潮生曾经跟我说的。他安顿好波斯菊:“你知不知道波斯菊的花语?”

我说:“我可不会解花语。”我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看着王潮生,却鼓起勇气问起另一个问题:“你父母……”

王潮生没有一丝悲凉,好像消失的两个人与他毫无干系。父母是出海的渔民,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起航,在黄昏的时候回来,海鸥驱赶晚霞,岛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盏渔灯摇曳亮起。彼时父母并没有回来,很多人说是罹难在大海里。但他一直坚信父母变成风光的人鱼,在万丈深海里给他挖宝贝。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而那一刻他也能肆无忌惮地复仇。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觉得父母不会回来了。他们给王潮生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些残留的波斯菊。波斯菊是父母最爱养的植物,在很多年前波斯菊是他们的定情信物,现在是一笔丰厚的遗产。在某一瞬间,他凝望着波斯菊,直到它泛起金光,王潮生看清了。波斯菊的辉光指向遥远的大西洋,那必定是一张神谕,指引他父母就在大西洋沿岸等他。于是他发誓要像鱼一样,长出腮,潜入海,找到父母。他说百年前的《海底两万里》有这个本领,那他就能实现百年后能做到的事情。于是他坠入海洋,慢慢变得娴熟。

“王潮生。”我在心里一边默念,一边穿好了泳衣,在教练的注视下潜入深水区。这是我的最后几节课,我潜入两米深的泳池游荡,对于一个实打实的旱鸭子来说刁钻残酷。我学着青蛙的样子拉长后腿,抬头时大口吸气又屏住呼吸,浸没在水里。闭上双眼,在黑暗的水域里,没有人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人类像蝼蚁,自然到不用黑笔划上等式,光阴四溅的池水漾起涟漪,忽明忽暗之间我投进一片空灵。恍惚间在寂静中听到一股沉重的呼吸,我猛地睁眼,一抹巨大的阴影落在泳池底下,一声巨响,池底的砖块爆裂。巨物浮起光怪陆离的色斑,变成一头巨物,直冲我而来。我看清它是一条人鱼,在恍惚的光斑里穿梭,翻涌池水之际我紧闭双眼。

 

再一次醒来,我看着头顶的吊扇旋转,像一顶乌黑的漩涡,吸引消毒水的气味。我坐起身来,床头摆着波斯菊。

在白天醒来总会给我一种黄昏来临的感觉,我看向窗外是白花花的天空,呼啸的冷风吹刮着整个病房,波斯菊在白晃晃的世界里飘散,生前一段段记忆在脑海里闪回。我看到在酷暑里厌烦地下水,在夜里回荡水流的涟漪,以及一份家族对水性执念的不解。我感觉浑身发麻,像是电影里头溯洄到从前的桥段,万事万物都扭曲变形,直到我停留在那个身影前。在聚光灯下,王潮生含着一块硬币下水。在水花里我看见他游荡在泳池里,这才是想象中的如鱼得水,在水流湍急的涌动下,泳池逐渐变成河流,河流纵横交错,变成川水与江海。王潮生的身躯也变得模糊起来,直到腿部彻底变成一条鱼尾,刹那间腹部猛地一抽,五脏六腑震颤,疼痛提起一小口气,气流从腹腔穿上喉头,撬开舌齿,大口吐出成堆的水流。我坐起身来,面前一群人围着我,我愕然惊悟。

从医院检查回来的路上,母亲开着车,途中抹掉一把泪。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就“不该让你学游泳,非得学会来干什么”诸如此类的话。后来我才想起来,我溺水之后被王潮生救上来。他见不得再有人变成他眼里的“人鱼”,当我被带上岸上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但好在活了回来。在事后王潮生就像失踪了一样,没有在见到过了。我去问所有人,都没有人记得王潮生这个人。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再次看向那张桌子,符纸和糯米都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天四点就有黄昏了,晚霞在天边燃烧,和黎明的鱼肚白不同,现在更容易让人感到怅然若失。我常常认为这是一种人本能的物哀,久而久之又觉得不对。黄昏是一个可以溯洄的时刻,不合理的事物会在顷刻间被人忽略。小部分人的证词会被推翻,超自然现象也会有科学勉强掩饰。我脑海里有一条人鱼,他不止在水里会出现。它渐渐进入我的生活,无处不在,无所不能。车速缓慢,在眩晕中鬼使神差地到家。

那个时候我单纯认为是游泳有什么深意,可能游泳能让人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青蛙,跳跃在一碰就打滑的荷叶上,坠入湖水。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本来应该有个叔叔,但他和人们一同栽进罹难的命运里,溺死在潮水里。长辈一致认为是不善水性迫使的悲剧。为避免苦难重蹈覆辙,我便被扣上善于水性的冠冕。我看向不远处的江流,在无穷凶煞的潮水里,每年都有人罹难。魂魄在黄昏的时刻涌出,在这个不透明的世界留下淡淡的痕迹,然后疾驰而去,不被洞察。

我还是学会了游泳,没有像鱼一样,但好歹也成了一只青蛙。波斯菊渐渐淡出了生活,我也没解出它的花语。在无数个夜里,我复盘那次夷险的全过程。但是记忆还是被冲淡了,直到“走马灯”这个说法在网上广泛流传,我才知道原来我也经历过走马灯,在无端里闪回,这就是传说中迷失的感受。冥冥中我想起救我的那个人,他就是记忆深处的少年,狡黠朦胧,迫使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盆波斯菊。他像是完全虚空,甚至我会怀疑他的存在。但每每想到是他救了我的命,我又会懈怠下来。我叹了一口气,黑夜是迷离的。在梦里我看见一头人鱼,它潜伏在江潮里,阴暗的天吹来冷冽的寒风,树叶簌簌杀出响声,像一团火焰,随着大风烧掉落下之处。我寻着大风的气息,听到一阵不寒而栗的鸣叫,像是脚底下涛涛江水的咆哮。我向前走着,一条人鱼跃出水面,掀起一堵水墙,在顷刻间倒塌下来,似乎可以吞没整座城市。迷离间疯狂逃窜,我听见水墙汹涌的怒吼,回眸之际滔天的洪流冲向我。

我惊醒过来,看见书案上摆着一盆波斯菊,下面压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写的。信里的东西很简单,但在我看完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内容大概是他登上了去大西洋的轮船,他要去一片更开阔的海域。

在月色里我仿佛看见一个身影登上轮船,在城市的另一边拉动号角,滑动水流,飘扬过海。黎明时刻,光晕飘在臃肿的大海上,大西洋的一个角落,他纵身一跃,扑进其中,变成一条真正的人鱼,留下一团淡淡的涟漪。

此刻,我把目光投向那盆波斯菊,王潮生的身影又模糊了。天黯淡下来,波斯菊渐渐闪烁泛亮。实际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波斯菊到底隐喻了些什么,它的花语是什么,我在网上检索的答案不算,只有王潮生告诉我的才算。在很久以后我依然没有找到那封信。

在一个令人发指的夜晚,我的身体在沉寂中飞腾,像是电影里的灵魂出窍。我认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睁开双眼,在某一个简短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迎面一片虚无。顿时,我惊觉那封信可能是不存在的,是我恍惚间的臆想。这令我不寒而栗。

“王潮生,他真实存在吗?”

 

我离开老城区很久了,认识了很多各方面的朋友,但我浑然忘却在很多年以前我有一个这样的救命恩人。在水流里我可以毫不客气地称赞他是一条人鱼。很多年后,我时而认为王潮生是我童年躲避水流而捏造的人物。直到很久以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人们罹难的消息,只不过这一次是驶向大西洋的轮船。在一张纰漏的事故图片里,我看到波斯菊标本在残骸里闪烁。

他终究消失在大西洋。

故事在这里显然已经结束了。王潮生在一个梦里告诉我波斯菊的花语是幸福积极生活,我听到这样的答案流露失望,依然是不偏不倚的陈词滥调。像应试作文,总在结尾指向明媚。

沿海城市的夏天,热流翻滚在空气里,在一天夜晚,我抽开水龙头清洗双手。打开窗户又看见在夜晚中熠熠生辉的波斯菊。

水流在这一刻倾泻下来,覆裹住身体。恍惚间,我感到小腿一阵剧痛,挽起裤脚的时,银光洒下,皮肤上生长出透亮清澈的鳞片。


朱婧
评分
87
在真实与虚构,记忆与幻想的模糊边界里,书写孤独、救赎、身份迷失与和解,文字迷离缱绻、意象绵密,兼具童话的诡谲与成人世界的怅惘

李国栋
评分
83
很有潜力的文章,游走于想象与现实之间,但部分转换缺乏足够的铺垫或逻辑支撑。一些语句虽然华美,但也有再精炼、打磨的余地。王潮生形象较为模糊,缺乏扎实细节,有待更进一步塑型。

庞鸿
评分
95
作者以极其老练、松弛的笔调,营造出类似南方新浪潮电影的潮湿气质和迷幻质感。作者还只是初中生,天赋令人惊艳。

何天平
评分
90
很见写作个性的一篇文章,完成度高,也有作者的辨识度。
总分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