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下雪了》
夏好 发表于 2026-05-02 09:48:00 阅读次数: 783810我喜欢雪。
这话说出来有点傻气。生在北极村的孩子,雪有什么稀奇呢。可我偏偏看不够。从头一场雪落到最后一场雪,没有一回是肯错过的。旁人见了下雪往屋里躲,我是反着的,总要往外走。为这个母亲说过我多少回,说雪有什么好看的,哪年冬天不落个十场八场的。我不辩解,只是笑。
故乡的冬天来得决绝。一过十月,风就硬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家家户户忙着糊窗缝、码柴垛、腌酸菜,忙过这些,冬天就实实在在地来了。雪下起来就没个完,一场压着一场,前一场还没化净,后一场又盖上去。院子里、屋顶上、村路上,白茫茫的,厚墩墩的。早晨推门,常要费很大力气,雪把门堵住了。父亲就拿木锨从里面往外捅,捅出个洞,人钻出去,再一锨一锨地铲开。我跟在后面,鼻尖冻得通红,心里却是欢喜的。
看雪最好的辰光是黄昏。白天的雪敞亮,什么都让你看见。黄昏的雪不同,它带着一点心事。天色暗下来,雪却亮着,那种亮不是日头的光,是从地底下泛上来的,幽幽的,照得院子里的一切都柔和了。柴火垛胖了一圈,鸡窝戴了白帽子,父亲的木工凳像个沉默的老人蹲在墙角。还有那条灰狗,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也不抖,好像自己也成了一件被雪收藏起来的东西。
父亲从林场回来,棉袄上总落着厚厚的雪。他不急着拍,站在灶间门口哈白气,从怀里掏出东西来。有时是一串红果子,山丁子或是刺玫果,记不清了,只记得红艳艳的,衬着满身的白雪,说不出的好看。母亲从灶台边转过身,拿围裙擦手,嗔他还不快把衣裳脱了,雪水浸进去要着凉的。父亲就嘿嘿笑,蹲在灶前烤手。那些年雪大,父亲带我去后山套兔子。雪没膝深,他在前面走,踩出一个一个雪窝,我就踩着他的脚印跟。他不回头,偶尔喊一声,跟紧了。我就跟紧了。那时候觉得父亲的背真宽,挡得住风,也挡得住雪。
后来我们搬进了城。城里也下雪,可城里的雪总觉得不像雪。刚落下来是白的,过不了半天就让车碾了人踩了,变成灰扑扑的一片,再不就被撒了融雪剂,化成一地黑水。走在这样的雪里,心里不大得劲。我老想起北极村的雪,落下来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一整个冬天不化。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干爽痛快。所以我每年寒假都要回去一趟。母亲说城里什么没有,非得大老远跑回去。我说城里的雪不对。母亲就笑了,大约觉得我这个做女儿的,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说傻话。
黄昏里我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什么也不做,就是看。雪花斜斜地落,落在柴垛上,落在鸡窝上,落在父亲使过的木工凳上。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亮了。这时候我就觉得,人原来是可以活得这样安稳的。
有一年冬天我独自去了后山。雪很厚,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片父亲带我套兔子的林子边上,站住了。树都白了,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雪还在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簌簌的,像是有人说着听不懂的悄悄话。后来太阳出来了,树梢上的雪往下坠,一团一团的,砸在雪地上闷闷地响。我忽然觉得,雪真是个慈悲的东西。它不计较底下是什么,茅草也好,落叶也好,都一视同仁地盖上去,盖得厚厚的,让万事万物都暂且歇一歇。
这几年回去,还是会往后山走。只是雪太大的时候不去了,路不好走是一回事,主要是父亲不在家,没人走在前面了。一个人走在山路上,雪咯吱咯吱地响,和从前一样,可听起来不大一样了。从前觉得热闹,现在觉得有些孤单。所以我更喜欢坐在屋里看雪了。
母亲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开着,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灶膛里的火旺旺的,映得母亲的脸红彤彤的。我给她打下手,递盘子拿碗,可总走神,手里拿着盘子,眼睛望着窗外。母亲就喊,又看雪呢。我说嗯,下得真大。母亲也往外看一眼,说可不是嘛,今年比往年都厚。
吃过饭,天就黑透了。母亲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嗤嗤地响。屋子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很旺,偶尔有煤塌下去,哗啦一声。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夜里的雪是看不清的,只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密密地、悄悄地落着。玻璃冰着脸颊,凉丝丝的,我舍不得挪开。后来我把灯关了。关了灯外面反倒清楚了。雪是有光的,那种光很微弱,说不上什么颜色,但就是能把黑沉沉的夜撑开一道缝。我看见院子里的柴火垛又胖了,晾衣绳上挂着一溜冰凌,父亲的木工凳还在墙角蹲着。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忍。这一院子干干净净的雪,明早就要被踩了、铲了、扫了,在人的脚底下变脏变黑化掉。可雪自己是不计较的。它从来不挑地方,落在干净处不张扬,落在泥泞里也不抱怨,就那么静静地待着,直到太阳出来,一点一点把自己化干净。这种大度,人是做不到的。
夜深了,母亲已经歇下。我坐在窗前不想动。雪还在落着,不紧不慢的。我想起有一回在城里,也是下雪的晚上,放学回家,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棉袄上落满了雪。我远远看着,忽然就想起了父亲。那个晚上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仰着头看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好像每一片都认识我。
现在我在故乡的老屋里。窗外是生我养我的村子,是父亲走过的山路,是结着冰的黑龙江,是白了头的白桦林。雪把这一切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怕它们冷着。其实它们怎么会冷呢,它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冷的是人。人冷了,就生火,就烧炕,就喝一碗热乎乎的酸菜汤。可心里头的冷,这些东西暖不过来。心里头冷的时候,就看一看雪。看看雪怎样落,怎样盖,怎样在春天化干净,又怎样在下一个冬天重新回来。看久了,心里头也就静了。
天亮的时候雪该停了。我要拿起父亲的木锨,把院子铲出一条路来。铲出来的雪堆在两边,亮晶晶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是新的一天。
可这会儿天还没亮,雪还在落着。我就这么坐着罢,陪着这满世界的雪。
窗外下着雪,炉火烧着,水壶在炉子上轻轻哼着。这样的夜晚是适合想事情的。我想起父亲,想起他棉袄上的雪,想起他手心里那串红艳艳的果子,想起他走在前面踩出的那些雪窝。那些雪窝我一个个踩过去,踩着踩着,就长这么大了。
我的世界下雪了。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下的,是从很久以前,从我还是个孩子、站在黑龙江边上仰着头看雪花落下来的时候,这雪就已经开始下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