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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思痛

李秋彤 发表于 2026-06-03 21:17:49   阅读次数: 37986

  今天奶奶叫我喝荔枝茶的时候,随口跟我提起,老人房住在她隔壁的人死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昨天,又或者在几天前。

  以前奶奶住在老人房的时候,我经常能碰见她。

  老人房一排有五间房子,就是普通的、用水泥砌成的平房。我奶奶是第三间房,右边的房子没人住,门口堆着柴,用塑料布盖着。左边住着位老奶奶,她门口的墙上写着泰山在此四个字,一座泰山竟能住进一间鄙啬的屋子,让人新奇。应该是我们村里太不讲道理罢,这房子算是个过渡房,哪天拆也没个准信儿。那时候,这座泰山又将何去何从。

  奶奶刚住进去的时候,我们都带着股兴奋劲,到处打量着那房间,里头的墙只用白漆刷了一遍,粗糙的截面和墙没抹匀的白漆混杂在一起,比起其他家里原始的水泥墙,倒显得重视多了。房子就是标准的一室户,卧室的窗户顶上用铁丝挂着,穿上一块布,就算是窗帘。入住那天晚上,奶奶边吃饭边问我觉得这里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啊。奶奶笑得开心,她说她也觉得这里好。住进这里是因为要装修新房子,老房子被村里收回去了,没地儿住。老爸向工厂里手写了一份申请书,我们一家住进了工厂宿舍,奶奶因为年龄大了,那周围都是工厂,马路来往的车多,便让她留在老人房住。但她倒也乐意。同村的很多老人都住那儿,她平时买菜方便,唠嗑也方便。

  我忘记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我还上小学,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有时间去老人房吃饭,周末就是一整天待在老人房。刚开始我们出于礼貌,在门口碰见她时,会打个招呼。她在第一次和我们打招呼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向屋里,拿些吃的给我们,笑得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却不难看出她眼里的开心。奶奶也跟着笑,我和弟弟也跟着笑,我们都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奶奶在老人房闲着没事就会给我们烧荔枝茶,里面加了鸡蛋、荔枝、桂圆、红枣和枸杞。我和弟弟经常捧着碗坐在门口当“豌豆射手”,吃一颗荔枝就吐一颗核。她就坐在她家门口晒太阳,被我们逗得乐呵,就捂着肚子笑。那样的她更多的是矍铄的样子,而不是友好的样子。

  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络起来。

  后来每次与她碰上,她总会照惯拿些吃的给我们,巧的是,都是我们爱吃的。

  直到奶奶在这住了一段时间,和周围的人熟络起来,她便跟我们说,让我们以后别拿她给的东西了。我问她为什么,她用土话告诉我,这个人好像有传染病,不爱干净,她手拿过的东西吃进去了要得病的。我沉默着没说话,这些叮嘱让我觉得怪怪的。奶奶也许只是从哪个住在这里的人说的,便轻易地听信了罢。她给的东西虽然不算好,但却是家里都不会买给我吃的。小时候我馋得很,家里又没钱,自然渴望着那点小东西。当时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太美好了,我每天都期待着隔壁的奶奶能出来走动,然后可以给我不同的东西吃。

  印象深刻的一个周末早上,我们来奶奶家吃早饭,隔壁的奶奶像是掐准了我们来的时间似的,笑嘻嘻的出来,看见我们的时候很高兴,然后照旧转身回屋子给我们拿东西。我和弟弟和她微笑着打招呼,不过那种笑变得有些僵硬、牵强,更多的是面对她给我们的东西的笑,而不是对她的笑。她这次出来拿着带芝麻的油条。我和弟弟几乎是一瞬间高兴地前去接过油条,尽管妈妈在后面使眼色,她和奶奶小声告诉我们,这个油条拿去扔了,不干净,弄得像你们没吃过一样!我们执拗地偏开头,并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吃了下去。妈妈和奶奶有些生气,但她还是笑嘻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再后来,奶奶有时说她坏话声儿也不小了,甚至当着她面说。奶奶说,她有点聋,说话不大声点听不见。于是奶奶有一次就当着她面说,她烧水都不知道看着点,水开了听不见,亏是家里人及时过来发现了,不然就遭了。这倒是没什么,不过她有次给我们送带着包装的芝麻谷物丸子,奶奶就说,你们拿去水龙头洗一下,她手拿的脏死了,不洗干净有细菌。唯独不变的,是她仍然笑着,眼角的皱纹堆起褶皱,藏去了她的一切,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和善,丝毫没有因为那些言语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就和奶奶说的一样,她听不见。

  当时我的心里除了高兴,容不下其他的。

  只是任谁也受不住家人的多次念叨。

  我的心里渐渐地生出一丝芥蒂来。她递过来的东西每次都要再洗一遍,哪怕带着包装。在日夜不停的熏陶下,我和弟弟都冠着虚伪的笑,都嫌弃的翘着兰花指拎着东西,最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家,没有再和她常待着。

  她显得有些胖,衬着她走路一瘸一拐,但也能看出她大大咧咧的。无论说啥,她就应着、笑着、静静地看着。尽管此刻落寞,尽管真心被践踏,她没有告诉我们,留下的,只是笑。

  上了初中,我们搬进了新房子,奶奶就很少待在老人房了。我早出晚归,平时都沾不着家,更别说去老人房了,况且,我也再没个理由整天待在老人房。

  于是,我们一家和她的缘就淡了。

  我记得最后一次在老人房的那天,我坐在门口晒太阳,前排屋子里的人在烧饭,那烟囱里直冒白烟,笔直地流出去,然后渐渐地弯曲着奔向远方,在无边无际的空气里,稀释成逐渐透明的烟,最后消失在天边。我想,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默默逝去的。

  生命的浓度,也是这样稀释的。

  平日爸妈带我出去还会路过老人房的路口,我会经常和住在路口那户的老爷爷老奶奶打招呼,他们俩是一口子,闲下来就坐在路口聊天,倒也有人陪。不过我们的房子离路口还有段距离,从前见她出门去过路口聊天。可这一年我们经过那儿,却一次也没见着她。

  以前的记忆日渐被新生活磨淡了。每个新的一天都会发生很多件事,使我忘却了以前的日子,只有足够痛苦的,会在夜深人静时回想起。平淡如水的记忆,就堆在海马体里落灰。

  不过我倒是特别,不知道是不是初三的事太多,直到奶奶跟我说,她死了,我才主动回忆起来有关她的事。

  那些我们之间的相处,因为太多的重叠,加上琐事的冲刷,早已被磨得光滑,令人实在想不起个所以然来。

  我想过偷偷回去那儿看看。想着我回去,盯着那间房子便会不禁地感到鼻头一酸。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迎接我的。

    老人房门口的小黄花儿开了又谢,就是一年。门前铁柱映下的影子不断变幻着。或许坐在门口的阴影处,日复一日地,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一年四季。她的屋顶延接上了一块铁皮板,几乎要遮住前院的大部分阳光。若是整日囿于屋内,很少有阳光能透进去,自然让屋内森冷许多,人也日渐地容易生出病来。我没进过她的房子,不过大致布局也了解,估摸着只有大晴天阳光才能撒进卧室,让卧室的空气暖烘烘的,多些生气,多些温暖。

  她死了。

  弟弟知道这件事后,他说,好可惜啊。

  他是边忙着游戏边说的。

  我默默地走开,心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多么可悲啊。我竟流不下一滴眼泪!我的心竟没有为此停动!

  知道她离去的消息后,我甚至没有为她缅怀,哪怕一分钟,哪怕一秒。

 我到底怎么了?是我失去了对生命的尊重,还是潜移默化下的心也变得虚伪?

  熄了灯后,我凝望着天空。没有了灯光,天空不再那么黑,像调色盘上的墨蓝。我的心里空空荡荡,一直反复想着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着,念着,直到天空的蓝色变浅,渐渐泛起鱼肚白。

  我的眼睛长时间睁着,酸涩难忍,终于是挣扎着落下一滴眼泪。

  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怎样度过的?她最后留在了哪里?她是因为什么死的?

  这些不该问的问题全都挤进了我的脑海。

   泰山不是永恒的,她会在某一刻消失。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在孩提时代是无可比拟的,如今已然是记忆中迷失的那一块。有时候我会想,她是孤独的,就像一座真正的大山,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就像那些针对大山的话语,是虚无的,是剧痛的。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我想着她,渐渐发现她在我心中占着一块地方。于是我便又想着,她在临走前经历走马灯的时候,会不会依然挂念着我,她的心中是否也为我和弟弟存着一块地方,随时等着我们回去?

  会不会,她的每次血液循环里都流动着我们之间的记忆?

  说来可惜,早知如此,我就多回去几趟了。

  我到底是睡着了。不过睡着后我不安分,在梦里继续醒着,也像在现实里一样。

  她站在一条河边,生命的长河留下了她。

  她身后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时间:21世纪的孟夏。我们渐渐远去,距离缓缓流逝,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必开口的交流,她微笑着,伫立着,我就能读懂她的意思。我紧紧地看着她,直到她变得模糊,直到我逐渐看不清她的模样,开始惊慌,便站起来迫切地想跳向岸边,父母拦下了我,告诉我脚下的河流又宽又浊,劝诫我留下。

  可脚下的水,又清,又缓,离岸边的间距比从她家门口到奶奶家门口的距离还短。我注视着河,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倒映出白云苍狗。

  我别无选择,只能与她告别,像最初那样。

  她也像最初那样,朝我挥手,只是我看不清她的脸了。

  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悲痛催促着我向前,咸涩唤着我回头。

  她一个人该怎么办。有人跟我说,她不用你陪,自己会走的。

  可她还在,在生命的长河中,在我的脑海里,在别人的口中。

  她也还在老人房里。

  从二十世纪的仲夏,到二十一世纪的孟夏。从1939年到2026年,是多么漫长啊。她的生命里,有无尽的夏,无尽的雨。

  只是现在想来,心里对那些过往所涌上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愧怍。

  孩童时代轻易的盲从,会将一颗真心辜负,会将流言落实,会让生命黯淡。流言筑起无形的隔阂,潜移默化里的忽视,最终变成压倒她的沉疴。就像一座高山被海洋覆盖,没有人会发现这片汪洋大海里会有一座昔日的泰山。

  人们翻越大山,漂泊在海洋上,变成一方方的小舟,进入自己的生活。

  奶奶说,她87岁了,是老死的。妈妈说,她是病死的。

  我没听明白,只是觉得,她到死也没落下个安稳。

  喝着喝着,奶奶烧的荔枝茶也变了。时过境迁,也许是我弄丢了慢慢品尝荔枝茶的心,也许是我太过急躁,太过自许。

  生命裹挟着痛苦,命运暗藏着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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