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昂贵的与最廉价的

校门口小卖部玻璃罐里有一种水果糖。橘子味，草莓味，苹果味。透明塑料纸，两头拧成小花。一块钱十颗。

每次路过我都拽一下妈妈的衣角。妈妈看一眼，说：“吃糖对牙不好。”拉着我走了。后来我又要了几次，她都说：“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很便宜，却比什么都难等到。

四年级那年，妈妈在镇上的某品牌电器上班。蓝色工作服。早上我还没醒她就走了，晚上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冬天进门先脱棉袄，把两只手按在暖气片上。手指头又红又肿，关节裂着口子，贴着创可贴。

有一天放学，同学拉我去逛电器城。一进门我就看见她了。蓝色工作服，弯着腰往一台洗衣机上贴价签。同学喊：“哎，那是你妈吧？”我拽了他一把：“不是。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条街，上学放学都绕路，多走十五分钟。

有一天晚上，她数工资。薄薄一沓，数了两遍。她问我：“家长会要不要我去？”我说：“爸去就行。”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把钱分成几摞：房租，水电，我的学费。

那时候我觉得，最廉价的大概就是那几颗水果糖——明明那么便宜，可她就是不肯买。最昂贵的呢？我当时不知道。

五年级，学校交校服费。她把存钱的铁盒子倒过来，一块、五块、十块、一毛，铺了一桌。数了两遍，还差二十。“没事，”她说，“下个月发工资就有了。”

第二天放学，我从小路走。经过电器城后门听见里面吵，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男的指着她骂：“我说要银色的，你非给我推荐黑色的！你懂不懂？”妈妈弯着腰：“对不起，我给您换一台。”那人又骂了几句走了。妈妈站在那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出来笑着说：“放学啦？饿不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根烤肠塞到我手里。烤肠很烫，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还是不懂，真正昂贵的东西从来不在货架上。

六年级毕业那个暑假，妈妈加班更多了。她说店里搞活动，要冲业绩。每天早上我还没醒她就出门了，晚上我快睡觉她才回来。有时候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脱棉袄，而是坐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睛。

上了初中，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妈妈还是早出晚归。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有时候是一块面包，旁边压一张纸条：“吃了再走。”有时候我抓起面包就往外跑，晚上她回来看见面包还在桌上，没说话，收起来第二天自己带走了。

初一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家躺着。下午有人敲门，我迷迷糊糊去开。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冻得发青。她趁着午休从店里跑回来的，袋子里一件棉袄，还有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包子。“趁热吃。”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棉袄穿上。”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几天，邻居打电话说她住院了。我请了假赶到医院。她躺在床上，瘦了很多，手背扎着针，皮肤发黄。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怎么回来了？耽误课怎么办？”医生说，肝不太好。那一个星期，每天放学我直接去医院。她精神好的时候我扶她坐起来，她靠在床头说：“好好吃饭，别熬夜，等你妈好了给你做红烧排骨。”我削苹果，她咬一小口递回来：“你吃。”她看着窗外，忽然说：“小时候你想要那个水果糖，妈一直没给你买。后来你也不提了。”我没说话。

出院那天医生说回家休养，她挺高兴，说回去包饺子。回家没几天她又倒了，这一次医生说不用治了。

后来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桌上没有粥，没有面包，也没有纸条。

有一天我去超市，看见货架上摆着那种水果糖。透明塑料纸，拧成小花，一块钱十颗。我买了一袋。

拆开一颗橘子味的，放在桌上。

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原来不是糖。是那个说“下次”的人。世界上最廉价的，是“下次”这两个字——因为有些下次，再也没有了。

没人说“吃糖对牙不好”了。

永远。

以此文致敬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