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
失真记忆 发表于 2026-06-08 22:53:16 阅读次数: 114657蘑菇.
自原始人误食的第一个致幻的蘑菇起,于是人类开始不断食用新的大麻和海洛
因。
一.瞧,这条野狗
有人说,马尔代夫是印度洋遗落人间的温柔眼泪,是世间最极致的碧海浪漫。
千座小岛如同细碎的珍珠,错落镶嵌在无垠的海波之上,被蓬松的云海与澄澈的海水温柔环抱。这里的海,拥有层层递进、永不重复的蓝。近岸浅滩是清透的薄荷绿,能一眼望穿水底的细沙与礁石;稍远些晕开温柔的蒂芙尼蓝,漾着细碎的水光;向深海蔓延,色彩渐变为静谧的孔雀蓝、深邃的靛蓝,最终融进无边无际的藏蓝,深浅错落的层次,像一张平静插入蓝颜料里的宣纸,美得如梦似幻。……
海风轻轻把海波揉碎成雪白的冰沙,堆集在一起。而同样的海风轻轻压住我的手心,一针针在我的毛孔里拉线。……
这是我执笔的一篇游记,是唾手可得的“感觉”。感觉来了,我的才华就显露出来了。那几个拒绝我的出版社,如今后悔得要命!不想赘述落魄、不遇伯乐的曾经,如今我迁移到不同的地方:带着家人,领略马尔代夫的浪漫缱绻,秘鲁的失落神秘,“雪国”的温柔浩翰……一切都得从我进入“乌托邦”说起。
斜晖脉脉,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戴上了“自由女神”赋予每个人类的AR眼镜,其他人和我一样,都不想出去了。为什么要去住进一个痛苦的世界?
那个世界,放眼望去,世界被机械肌理层层覆盖。精密的线路缠绕在建筑外壁,巨型机械装置伫立在天地之间,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光。大大小小的机械体往来不息,转轴不停转动,液压杆缓缓伸缩,滴滴的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回荡成浩大的回响。人们只需要戴上AR眼镜,就能够进入到一个极致逼真的世界里去,甚至能够通过电信号向大脑传播信息,模拟出真实的场景、声音、温度、触觉、味觉等感官体验,且只需要命令人工智能与机器人自行完成大部分生产,以及输入营养液、膳食纤维、处理排泄、安全监督、清洁等。这样便能够使人长期在AR世界里生存。人们能够捏造自己的身份,幻想自己的乌托邦。
这确实是一个能够抛却痛苦的地方。
于是我们脱离了丑陋无能的肉体,完成了灵魂里超越意义的破茧。世俗的对与错,礼仪与世故,金钱与权位,外貌与性格,不再使人沦为卑微奴隶。有人说,你没有才华。可是平庸的不是我的文笔,而是这个世界!我呕心沥血创造的小说,就像我的孩子,然而有这么一群人,指着他说:“你真丑!你的爸爸也是个歪瓜裂枣吧?”
你说,你能够一无所有地创造一篇伟大的文章吗?被埋没的才华注定我是一个悲壮的文人。然而在乌托邦,那里的人们对我无比热忱,而我只需瞑目一想,美好的条件即能倏然实现。于是以我为中心的美好逼真地延展出来。
这是我创造的孩子。我宁愿相信这样一个好孩子才是真实的,而我的才华也同样真实,并且能够无限放大。
二.瞧,这个胖子
我曾经有比较严重的肥胖症。小时候,他们都因我的漂亮引以为傲,父母对我“投资”,让我学习舞蹈。可十四岁时,我突然开始发胖。我的饮食一直很节制,母亲从不让我碰奶茶、炸鸡等等同龄人爱吃的东西。可是我馋的流口水。
“你最近变胖了!是谁把你教坏了?你一定是偷吃了很多油炸食品!那些东西都有毒!”
虽然我很想吃,但是真的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我一直努力地把炸鸡里的油想象成从鸡屁股里拧出来的酸水,把奶茶想象成病牛乳头刮下来的汁液。好恶心啊,只是廉价的调味品掩盖了它们的本质!
然而我的发胖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我吃得更少了!我来到了一百五十斤!我的脸,我的脸,它也垮下来了!那个苗条漂亮、能歌善舞、人皆喜爱的小姑娘,你去哪了?
原来去了别人的青春。
我读完大学,想要找到一份工作。可是人们一看到这是个胖子,就认为她一定无法胜任这件事。面试官的目光落在我臃肿的身形上,还未开口提问,眼底已经掠过一丝不以为然。我紧张地挺直脊背,可突出的肚腩依旧醒目,抬手递简历时,粗壮的手腕晃了晃。整场面试,对方鲜少询问专业能力,反倒旁敲侧击地打探“是否不爱运动”“能不能承受高强度工作”。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场面试从对方看到我体型的第一眼,就已经有了结果。委婉的语气尖酸的眼神,拒绝之意溢于言表,成为了一场赤裸裸的霸凌:在这个审美高尚的社会,不合群就是原罪。
回到家,我望着自己的身躯,像一堵被雨水泡烂的劣质墙体。我很久没敢称体重了。我也不是没有努力减过肥。专家收取我的钱,让我累死累活地节食,给我配药,却没有一点作用。
我盯着屏幕,她们深蓝色的精致丝绸勾勒着完美的身躯,迷人的声音回荡在豪华别墅。如果我没有变胖,也许我可以吸引一个好女孩,她有钱有美貌有温柔,我有高薪有身材有才艺。我也可以像她们一样翩翩起舞。没错,我就是喜欢女孩,但是阴沟里的老鼠不配垂涎公主。世界人口远比前年少,于是同性恋成了绝对禁忌。更何况我是个胖子。
母亲催我相亲,赶紧找个人嫁了。他也是个胖子!可是同为胖子,他却鄙夷地看着我,我们谁也没说话。凭什么胖子就得找胖子?想必他也是这么想。……
绵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像是醇厚的甜酒断断续续浇淋在干涸里。她的纤纤玉指点过我的眼皮,我的鼻梁,我的嘴唇。
“亲爱的,这只眼睛很漂亮,另一只是它的兄弟。”
“这是小玉盏,这是调香师,这是小钟铃,叮咚,叮咚,叮咚。”
三.瞧,这个娼妓
我被玷污了。
那个畜生,等不及脱下他的金表。
然而在法庭上,他的罪被赦免了———准确来说,他的罪隐形了。
我却惶惶不可终日。
我极其厌恶、害怕身边人怜悯的目光,因为我羞耻的苦难暴露在他们的眼耳,被嚼碎在村口大妈的口中,瓜子壳“啪嗒,啪嗒”,散落一地。唯独爸爸,我对他只有愧疚与心疼。
爸爸,您的病,什么时候好啊?
小时候,他总是絮絮叨叨对我说:“没良心的小东西,你长大以后一定要给我养老啊……再给我买酒喝……”他喝完一碗白酒,却又红着脸:“嗝。”“你长大以后,也不用养我,让我一个人老死,就不用拖累你了。”
母亲和他离婚了,因为父亲是个很执拗的人,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一点事和她吵架,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还和别的女人同居过,给她买荔枝,买各种各样的时尚用品。我的母亲却没有。母亲在我小时候,经常向我诉苦,语气扭曲得颤抖,如细长锋利的蛛丝。我也跟着她恨她的丈夫。
可是我不恨我的爸爸。
他越混越烂,越活越不明白。他没怎么诉苦过,多是回忆他年轻时候的豪情。我也明白,人越没有什么,越在意什么。他很疼爱我,像别的父亲珍惜自己的独子一样,即便我是个女孩。
所以他是矛盾的个体:他是丈夫,也是父亲。他又好又坏。
他得了尿毒症。而我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女人,赚的钱远远达不到治疗他的费用,清白又没了,我还能为他干什么?
于是我成为了另一个拉丁美洲。我除了被玷污的身体外一无是处。我骗爸爸找到了一个高薪工作,看着他欣慰的神情,心里愧疚得无地自容,我很慌,也很嫉妒他脸上的笑。
在传说里,有一个“女儿国”,那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神秘高贵的国度,充满鲜花和水果香气。在气候刚刚好可以穿裙子的春天,一群戴着五彩缤纷的宝石首饰、卷发、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儿们,在河边玩耍,在草地上编花环和头发。你站在不远处,女孩儿们就在阳光下起舞……
多么缱绻的地方。可我今晚还要去挣钱。
“自由女神”说,你不用这么悲哀了!我通过神力把人间覆盖上新的灰色,进入“乌托邦”,你便与幸福近在咫尺。
谢谢您,父亲痊愈了,我读完好大学,找了好工作,来到女儿国旅行,亲眼目睹她们的美好。我也从未被玷污,那个戴着金表的男人尊重女性,有一个贤良的好妻子。过去的拉丁美洲也欣欣向荣。
还有妈妈,她也好好的。
……
“防沉迷系统提示:于今日24:00时将您将被强制下线。”
人们无论身处乌托邦的何处,眼前都出现了这样的一行字。
“您是否决定’搁浅‘?因为长期摄入营养液,只食用少量膳食纤维,您的肠胃退化,肠黏膜萎缩、菌群紊乱、免疫力下降,脂肪肝、胆汁淤积、肝酶升高,代谢紊乱,部分人甚至感染引起败血症。”
“并且长期如此使用本产品者,肌肉会萎缩,衰老会加快,寿命会缩短,各个器官会退化,并引起许多疾病,甚至精神分裂等。”
“您还会变得又消瘦又丑陋,像个老太太或油腻男。”
简直是恐吓。
“自由女神”叹息,世上没有真正的自由,因为自由需要代价。
他们选择了“搁浅”。理想与幻梦搁浅在了现实的彼端,依赖于美好的全部生命突然失去了意义,这样的活着是比原来残忍千万倍的刑罚,连本带利讨要着短暂自由的偿还。
今天是4891.1.6日,是“反乌托邦”作品《1984》的反面,是《乌托邦》诞生日“16”世纪的纪念。
在“苏醒日”醒来的第一眼,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那是人们在进入乌托邦之前,为了醒来后快速认清现实而准备的。在匆匆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后,便快速自杀。
你也许能想象到那愤怒、痛苦、憎恨、迷茫、阴郁、焦虑,以及从“乌托邦”遗存的兴奋的麻木,种种情绪交杂停滞时的浑浊眼神。
“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乌托邦吗?”
他们没有眨眼,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哦,原来只是一种虚无的东西自杀了。现实中的人们还好好的:有人拖着丑陋肥胖的身躯找了个同类,有人和有钱人约好消磨一个欢愉的夜晚,有人成为悲壮的文人……自此,世界和平!
“自由女神”无奈叹息,这个灰色的人间啊,已成黑色幽默。哦,“自由女神”的自由也被禁锢在雕像里去,在无垠的海面上孤独地举着右臂。她从未与任何人对话,未动用神力创造机器人和乌托邦。
她看见所有人的身上都生长着一种蘑菇,孤独卑微地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幸福。
![]() |
![]() |
![]() |
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