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视
江渔火 发表于 2026-05-26 21:10:46 阅读次数: 41891一,小风
也许是很少有人能再次走进我了,每当拿起笔,我都想挽留些什么。
提笔,放下;提笔,放下。固执的大脑总是在关键时刻停机,于是纸上留下了一句句不甚精细,甚至是不完整的句子。也使得我在自己的随笔本上总是残余几缕挥之不去的残念,包裹住那些句子,却又似是有一道天然的屏障,这念头要么孤独地消散,要么与我相隔一条银河,我们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
我为这种无能为力感到痛苦,为之疯狂,手伸向纸上不存在的虚空张牙舞爪,而灵魂在这一刻被点燃,我向他们大声地,无力地质问:“为什么?why!你们、你们……”半天却又憋不出一个字,嘴巴蠕动着,快要从身体上剥落下来,跑到某个地方化蛹。
好笑哇……身体原来像树皮,如草芥般可以被剥下,只有一个懦弱的灵魂,无故发疯。
头昏脑胀间,我倒下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一只温热舌头在我的额头擦过,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我本以为我再也无法接受到这样令人欢愉的讯息了,它是我的小狗,是它!
风——一只田园犬,有巨大的胸脯,能将人的脸盖住的庞然大物,它回来了,带着世上最无可匹敌的霸气与温柔。一如既往的温柔,一望无边的蔚蓝的眼眸,与最后一次见面时别无二致。
“风,你知道吗?自从我成为一个陨落的天才后,我的生活就大变样了。对了,跟你讲啊——我因为没人说话,时常会自言自语,这放在同学眼中,可不就是个疯子嘛……自问自答,本身就是件只有自己清楚全过程的事嘛!还有,我写的诗词,既然被AI承认“自愧不如”,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自从世界里只有我时,文字就和我绑定了!哦,我的表达有点问题——我告诉你,那些字和我玩得可好了!每天都有写不完的灵感,还有——”
嘴巴突然停住。无论大脑如何命令说些令人欢快的话语往日想象中与人倾诉所有的事并未发生。你和文字就是我的全部这一类的话。花费数十页纸,数个不眠之夜这就没了,我还以为,能讲上一个世纪呢……
二,出发
它踩上我的膝盖,耳尖碰着我的下巴,这才发觉,原来我已经高出它那样多的时光了。
我正蹲在墙角,和往日一样。
“嘿,老哥。”风开口,“别这——其实我都看在眼里——每个字,每个片段。”它顿了顿,抬起鼻头,碰了碰我的脖颈:“嘿,我想去溜溜。去呗。……没事的,我都长这么大了……这次我带你!”
三 和娘
骑在风的背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小女孩。
这个孩儿颇为有趣,她正在湖边拨着水草,与刚飞来的一只鹤嬉笑。见到湖边多了一人一犬,她的嘴忽地张大,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于是那只鹤夺走她衣服上的一只绳扣。——不过她并不在乎,异常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分外的惊喜。
“哇!大狗狗!”可能是湖边湿滑,她的脚步踉踉跄跄,向我们跑来。从小风背上跳下,落定,一气呵成。
“嗨,我能摸摸你吗……唔,很久没见到这样乖乖的狗狗了……你好安静啊,唉,你怎么不开心呢——你们也是被贬来做官的吗?”她抬首望向我,却又自顾自低下头去,”“呀,你眼睛好蓝,简直像极了奶奶衣服边上的那个边边哟……你是天上的神兽吗? 那她一定是菩萨吧!你说,(压低了些声响)她会帮我治病吗?”
她又一蹦一跳地向我走来。她说,她叫和娘,她父亲被贬来永州四年有余。世人言菩萨善,问必答,求必应;心向之,病疑难,可应也;历千劫,可成佛。
和娘不愿成佛,“但求康复以愉父亲”,和娘情愿为佛,“可保天下苍生再无疾苦,使布衣、锦绫皆可以无事之事为乐;使心怨之人可化干戈为玉帛,王土、州部再无战尔。然劫难之痛,恐父忧更甚矣。”
声音小了下去,最后消失于天地间,再也抓不住了。
“放心吧,会有那样一天的,天下人可聚而无恨,遭战乱洗劫之地会迎来新生。天主会庇佑给无家的,有家的人。”风说。
我扯了扯小风背上的几撮毛:“喂,你知道这是谁吗?她是永州司马柳宗元女儿,你给我整哪来了。”
还有些小问题,我实在不敢追问。小风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出现时,我们怀念的旅程,却与以往不大相同。 天主,是现代人印象中的那个吗?
摇了摇头,我决定不再想这些。天黑下去,虫儿也不再鸣叫,梦也一定是个好梦。
四 子厚家
“天色已晚,几位意下如何?”
“闲聊吧,汪。”
“小风,你怎么又抢我位置!”
柳宗元,字子厚,现在是永州司马,照他的说法,“丧家之犬。何以为家?”
他家房子——是的,湖边不远处的高丘上——半夜里又起火了,所以我们三人一犬一鹤在湖搭了个简易居所,正围在火炉边。
事实上,湖边只能听见一个十岁少女的无力。
“我得了一种怪病,时好时坏的,先是浑身没力气,结果一掀手把墙推倒了。
“……剩下的就是普通咳嗽一类的病患,有刘叔寄来的药方,也没那个严重啦。
“再说件怪事,”她凑过来,带着一股肥皂泡般梦幻的味道。“有一回家里起火,但是所有的火竟向着我飞来,那火一团一团的,在我发丝,衣服上起舞,就跟淬了油似的——原本想着这样的能力可以把那些不知廉耻的坏蛋们揍一顿——佛祖也不会可怜他们的。” 的确如此,第一眼以为和娘在穷乡僻壤之地营养不良,结果她将四桶水挑在肩上,就如同披上几只披肩那样简单。夜里被小风拍醒墙带着火星子向我砸下。和娘一挥手,竹墙分开,在我身体两侧扬起一阵灰尘。
小不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可能是说累了,最后倒在柳宗元的臂弯里睡去。然后我震惊地发现他把竹签一整个吞下。
“奇怪吗?可能是吧。自从来了这荒诞之地,除了离群雁鸟凡与人有关的,都……不正常起来。所有锋锐的东西,我们都想吞下,我们——我们这个时代变了。
“不对,是病了。”他改正,“是大病。”
五 离去
翌日,我领着小风到这一边的荒草丛中,毒虫有些多。我不得不把自己遮住,用衣服将自己裹成粽子。
冬日早晨,霜凝在草叶上不肯离去,顽固,执拗。
“小风,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我……死过一回,不是吗。”
“我们,是朋友。 我记得你哄我睡觉时端拿一本书,然后把我当成暖脚炉。”哈哈笑的时候,他眼眸中有光,唇角向后弯出一个弧度。
“赛跑,小时候你跑得过我。午饭,你做的,结果从我这抢蛋炒饭。”他弹了弹那对垂耳,用十分有趣的语气斜着半边脸看我。“反正,这样的铲屎官我可忘不了。”
走吧,我说。
走吧,他说。
十分钟前,柳叔发现了泡在水里的和娘。
我们当时划着船去的。一只桨和一双手。而且是在听到鹤的叫声后才过去的。
和娘就睡在水中央,她的身体也被充胀得圆润了许多。鹤已经赶过去了。一切就似是突然发生,宁静得可怕,和娘就那样被抛弃在这湖中央,我们四个也是。唯一不同的是,我们醒着。“而她去了一个不会再遭污染的世界。至少,我这样祝愿。”
酒红色染天染涧,一直到看不见为止。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和娘会想些什么呢?肯定不会只有无意义的自责,因为谁也不必治好谁——偏偏就是有人这样做了。我想起了鲁迅先生,以及试图挽回大汉皇叔刘备、诸葛丞相。汉皇室已经尽力了,救不回一个将倾覆的、满是疮痍的王朝。
大唐也将如此,大唐已经如此。
身为后辈的我,不希望再有如此重的责任降在任何人身上。
“幸好,小女去得很……很安心。她认为你们是菩萨。昨晚她说梦话,她说——”柳叔的声音最后哽住了,最后颤抖着身体对着天大吼!
“她说,世界……会迎来没有敌视的那一天的!”他的眼中映着无色的蓝天,声音传出很远。
就在快要碰到和娘时,她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真切起来,像是由一个个发光的菱形组成。然后分解成粉末。最后消失的,还有那只离群之鹤。仿佛她们本不应属于世间。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几回闻。
六 黄金
柳叔又会是一个人了,尤其是在这个格外寒冷的隆冬。
一只离群的鹤,被排挤的父亲,无家可归的女孩,神秘的小狗,还有一个怪怪的人类。这个奇奇怪怪的组合在永州一个不知名的小湖边待上了一个日夜。随后无缘无故地解散了。
回到散落一堆纸的书桌前,我拾起一片小诗。实在是不清楚我为什么对他们那样上心。也许是因为那个坐在船中的背影很帅吧。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也许以我的拙笔实在无法写出一篇像样的墓志铭,更何况我的笔写一段忘一段。那种感觉像花了重金看演唱会,最后连电子票都找不到,就像是…… 有什么东西把我的脑袋盖住了。“嗨,好些了吗?”
入手的是一片大海般明亮,无处不透着柔软的皮毛。
我总是惊讶于自己那惊人的,毫无预兆来临的痛苦,以及奇特的自愈能力。明明是针尖大小的事,我能突然激动,难过,然后莫名其妙的,傻乐傻乐地好转过来。一个人对着书傻笑,一个人抱着双臂蹲在墙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和同学们一起说笑。
抬起头,暗褐的眼洞对上火海尽头的蓝天,鼻头对鼻头,我又像个傻子似的笑了。刚刚还能裹着我的田园毛毯,现在被我抱得紧紧的。
我想我可以写,我要写。是的,我必须写! 必须留下些什么。就像先祖们将有关自己,自己部落的事迹画在石壁上,刻在甲骨上,印在泥板上,哪怕最后自己消亡,可我们只是想被看见!如果在生命最后一刻想起“我还要游山玩水”“还要写些东西”,那可就太遗憾了。
断片的记忆回来了。我终于想起来这数十页的片段为什么存在了。
七 幻灭
现在,风正趴在我的怀里,向我讲故事。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明天。
风的背上,有一对黑色的翅膀,小小的,藏在斑点中。
“天堂的每个天使都有翅膀”
“那么,小天使?”
“不,我是小恶魔。它是黑的。”
“不就是被赶走了嘛,没事,我罩着你!”
我丝毫没有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假,因为我想相信,我去过天堂。
那里有个可爱的小天使,用翅膀包裹脆弱的灵魂。
这个故事,真的可以说上一天一夜,而且可以在人群中流传,一年、两年………两百年。
希望那时,不会再有人理解这个痴人和她们的故事。
希望那里的人们度过一个又一个隆冬,一个又一个盛夏。没有战火与孤独,人们在雪中笑得很开怀,并温暖似坐拥整个仲夏……
![]() |
![]() |
![]() |
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