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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绣花

蝴蝶闪闪 发表于 2026-05-24 19:32:32   阅读次数: 107891


白鸽低头望着满地的硝烟,紧忙飞过了这片安宁不了的湖水,径直奔向它的家,只为了能沉沉睡上一觉。

他叫家承,她叫婉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家子人都是商人,必然有所交集,他们在私塾里相遇,也自然而然熟络起来。

家承对婉玉印象深刻,还免不过婉玉那倔强的性格。她竟会怒气冲冲的剪下裹脚布,破了这几百年的老规矩。在当时,不裹脚的女性可是会被喊“大脚婆”“奴婢命”的。

他把婉玉拉到角落里,询问为何会如此之做。

“他们说那些有什么用!为什么女子一定要裹脚!我们也很能干,为何要如此不平等看待每一个女性!”

婉玉已然不在意背后那一些风言风语,即使被老师父母指责,她也依旧倔强:“为什么要裹脚!”

这个问题长辈们也回答不上来。他们只知道这是习俗,是传统,是老人传下来的、不可杵逆的规矩。

“自古以来女子都需裹足。”

“有什么用吗!”

“不裹足怎么嫁好人家?”

……

家承发现,她是真的不一样。

革命风浪开启了。“科学”“民主”这些词难免会出现在学生们耳朵里。

“家承,你在看什么?”

他手上握着一本《新青年》,这在当年可是被列为禁书的。

“我…”

“不用遮遮掩掩了,你这个书哪里来的?我也想要一本。”

“这可是禁书,偷偷看藏好了…”

……

自然而然,订婚的年纪到了。在当时,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可惜两家人都为平民人家,没有举办盛大的酒席。

那年,家承一十八,婉玉一十六。

偏偏这些年商道上外贼不要太多,连年亏损。两人的屋子显然是住的紧凑了些,两人的心里却乐滋滋的,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了。

论定情信物?仅仅只是一朵红绣花。婉玉亲手织的红绣花。这绣花绣的是一辈子啊…针脚密,夫妻感情就密;针脚散,到头总会有分散的时候。


新婚第二年。

上头发来了征兵令,他报名了。他说他要去。一是村里的年轻男人都过去了,有的伤了腿断了胳膊回来,有的静静躺在了小小的木匣子里。二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作何意思:家承,承担家庭。这个家不光光是和婉玉的小家,还是祖国的大家。


那天打发完最后一个家丁,老头子把夫人拉到一边:

“少爷明天才走呢,您还是再劝劝吧…”

婉玉没说话,也没哭。他不做声的接过两枚银元,笑着送别了。

他知道家承是个倔性子,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既然这样了,就让他去吧。若是不让他去,他的心也就废了。婉玉心里实在不忍。

她最后也仅仅是把重新织了一朵红绣花。一针又一针…织的何止是红绣花?织的是他们的命运啊!

“婉玉,没事的。”

仅仅只是一句离别。


战争第二年,七月。

日本鬼子扫荡了婉玉娘家的村子。她爹,被乱刀刺死在学堂门口。她娘呢?谁也不知道。有人说已经死了,还有的人说被鬼子带走了…

事情发生时,婉玉正在田里干活。接到了消息,她也只是慢慢站起身,眼睛盯着天上的某个远方,眼眶里打转着泪水。

她说,什么荒了,田地都不能荒。那是生命的象征,她还等着家承归来做饭…

“轰!”

婉玉只看到一艘飞机从她头上飞过,一个东西迅速飞奔下来,随即只有热浪拂过。

她没跑,没躲。她知道那是什么。那片田地正好是两人定情的地方…

天很蓝,蓝的像出嫁那天。

她躺在那片田埂上,好像在做着什么甜蜜的梦,可惜啊,再也长不大咯。那片稻田也自然而然失去了守望。

地上绽放了一朵红绣花,开的是那样的野,那样的红。


战争第二年,八月。

家承一直转换着据点,却始终联系不上家里。

直到一次行进路上,家承遇到了同乡的战友,他是最后一批支援,也从他嘴里听到了许多家乡的事:山匪进村,流民四起。虽只有只言片语,也在提醒着家承要赶快回家。无奈的是战线吃紧,长路迢迢,他也只能让后方带几封家书回去。

好几张都被揉了,想吐露的实在太多。最后也只能写成这样:

「致吾妻:

   思念已甚,见信如晤。

   吾身千里,愧未能伴左右。

   闻知家中遭遇祸乱,难寐难安,汝在乡里,现状可知否?

  吾心迹难掩无奈歉疚,妻小心,切勿身心俱劳。

  每思吾妻之痛,吾忧心忡忡,望吾妻擅自珍重。

  自遇君以来,情窦初开。

  常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无相思之苦。

  然国破家亡之际,焉能不顾!

  望烽火连天,此非吾之愿。

  吾恙无挂牵,春暖必凯旋。

  吾书信至此,望妻自安!

顺颂双安」

他还帮忙录了几句话回去:

「妹妹啊,身體還好嗎?我準備返屋啦,一切都好嗎?我好掛念你啊。不需擔心,我都好的!我保證我很快很快就返。」

他特意是用方言说的。

可惜婉玉听不到了。

天没亮,集合号响了。他背起枪,跟着队伍走了,那封信留在衣袋里。他想打完这一仗再寄。但他没能寄出去。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清晨,雾大。连队守一个高地,弹药快光了。敌人冲上来,家承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

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左胸,正是衣袋的位置。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南。南边是他的家,有他的田,有婉玉。

他摸到衣袋里那封信。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散开,看不清了。只有“春暖”两个字还隐约认得,那个“暖”字化成一团红,像血,也像她嫁衣上那朵绣花。

他摸了摸左边衣角内侧。那朵小花,线早褪了色,看不出红了,只剩一点针脚。他摸到了,像摸到她的手。


若干年后,邮差来到一片废墟中慌了神。

问遍街坊邻居后,便收拾了点干草,起了一把火,把这封信烧了。

他看了看火,发现包里还有厚厚的一沓,也一并全烧了。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