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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阅病

林莞 发表于 2026-05-09 22:53:58   阅读次数: 233105

我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医生把病历单放到桌上时眉头紧锁,眼里透着些淡淡的惋惜:“年轻人,你这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治愈前例…实话实说吧,它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大,可能生活上有些影响。”

年老的医者缓缓道:“它的病发机理学术界还没有结论,只知道患者会不间断地重复单一行为,若要强行阻止则会出现胸闷、焦虑、幻听等症状,严重者会出现呼吸困难与晕厥。”

他探询式的目光扫过我的面颊,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平日里少接触些电子设备。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慌神,揪着句尾急促地问了一句:“能给我开一些治疗相关症状的药物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医生沉默了很久,默默敲着病历单,反反复复地叮嘱了几句,少接触些电子设备就好了。只能这样了。

他没有给我开药,我拿着病历单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大门。那时夕阳的影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红,它为一个迷茫的人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昏红色的光洒在纸上,凝成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我的心里涌起阵阵担忧害怕,下意识拨打阿北的电话。

阿北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可以依赖的人。小县城不大,前后左右也就四条街。不知道哪儿响起的短视频音乐,摆满网红穿搭的橱窗,裹着只会低头的人群穿梭在来往的车水马龙。他们总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不变姿态——脖颈弯曲、目不转睛,耳机标准地挂在胸前,在白天或是夜晚,在十字路口或是街角一隅。而阿北与我便常常以这样的姿势在人群中前后走着,像混在鱼群里飘荡的鱼。

此刻我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被人群推着走,挑了某个饭店门口停下等待着与阿北会合。

叮咚——手机弹窗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是阿北还有几分钟到达的通知。我看到微信图标上突然耀武扬威地长出一个红点,像方才转瞬即逝的夕阳,惹得人移不开眼。我的大脑忽然兴奋起来,条件反射地向微信图标点去,伸出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出圆形。

红点在点击下消失,我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满足的微笑。

“别看手机啦,我到了。”阿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从我手中一把夺过手机,大摇大摆地走进餐厅,“走,去吃饭!”我垂头丧气地跟了过去,眼睛紧盯着她手中的电子方块,被夺走的手机像蛀虫,一点一点啃食着我的皮肉。

两碗面条整齐地摆在我们面前,我递给她皱巴巴的病历单,垂着眼睛等待她开口。她的手指先是不由自主地对着桌面轻叩两下,然后看着病历单大声笑了两声,清脆的声音引得餐厅里低头的人都回头看了我们两眼;继而凝神望向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吸着面条,干巴巴地答了两句,上翘的尾句得意洋洋,“你知道的,我向来没有什么病,更不会对电子产品产生依赖;但既然医生那样说,我奉劝你还是不要看手机的好。”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肉,眼神忽地出现了一瞬的失焦。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轻轻咬着我内心的齿轮,烦躁在心里咔哒咔哒地响。我泄愤性地咬断面条,望向她手里被拿走的手机,感觉一下子失去了半个自己。“所以可以把手机还给我吗?”我垂着脑袋低声下气地恳求。

手机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不时地发出几声消息的提示音,她的肩膀颤了两下,张了张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不行,医生说最好不要看电子产品,我可以先帮你保管三天。”她埋下头吸了一口面汤,将我的手机放进她的口袋,然后义正辞严地拒绝。

我像往常一样孤零零地回到家,只是带着些失魂落魄的意味,身体在对手机的渴望中被掏空。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努力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失去了网红音频、消息提示音、app推送的震动,家里笼罩起一阵死寂的安静。只留下头顶昏黄的灯光,像硫酸,往身上的皮肉烙上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我恶狠狠地用被子捂住脑袋,警告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但几分钟后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第一声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我掀开被子。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声。第三声。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面冒上来,从天花板上掉下来,鼓动着耳膜,掏空快要崩塌的精神的裂隙。

我虚张声势地喝了口咖啡,又惊恐地发现耳畔的消息声愈发激烈——它们四散着,往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里钻。

我必须找到阿北。我必须找到我的手机。

念头在脑海里乱转,愈陷愈深,愈演愈烈。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向阿北家的方向,上半身又顽强地做着些无谓的抵抗——导致我的跑步姿势过分怪异。风声混着提示音,眼前昏红的光晕与红点交织变化,渐渐须臾成阿北家褐红的木门。可我已全然记不清是如何抵达。喘着粗气焦急地拍着门板,指甲碰触木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没有人应答。我拍了几次无果后去握门把手,不顾一切地冲进阿北的房间。想要开口却因为眼前的一幕而怔在原地——阿北跪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点击着手机上冒出的红点,隆起的背脊兀自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她也许察觉到我的来临,眼里透出些复杂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不知所措。“阿…”没等话出口,我眼角的余光被她手中的屏幕吸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运动,一步踏响一个音节,像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拼尽全力控制着上半身,我扭动着摔到了地上。倒地的一瞬间没有感到疼痛,而是觉得红点铺天盖地地往我身上砸,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得浑身鲜血淋漓。身体突然间失去力气,世界刹那间都变成了夕阳的昏红,意识逐渐模糊,唯有屏幕清晰。

我半跪在地上仰望着,看着熟悉的屏幕忍不住热泪盈眶。跳动的红点像黄昏的太阳,将我的身体坍缩成矮下去的半截树桩。我的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点向跳动的红点,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像是屏幕下最虔诚的信徒,我卑微地仰望着手机背后至高无上的神——一遍又一遍,献祭着身体与灵魂。

顶上的屏幕高高地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个被役使而不自知的人、每个挣扎在提示音中的人。

红点消失了。地上的人儿半跪在原地,抬起一根已经酸痛、但依旧训练有素的手指,悬停在屏幕正上方,等待着下一次检阅的来临。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