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
时雨 发表于 2026-04-30 19:22:52 阅读次数: 3826一
承平一十四年,早春。
距离上一个朝代灭亡,已过去十四年。
战火纷乱的痕迹早已销声匿迹,腐旧的王朝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催生出无数新芽。曾经奢华的世家宅院门前长满青苔,混着未化完的雪,半明半昧。
朴元白抱着手炉,眯着眼睛望向天边,今日天气难得放晴,墙边的红梅开了大半,屋檐上的雪化得七零八落,早来的春燕在檐角搭了窝,将上好的梅花叼得零零散散。朴元白眉头一皱,正欲开口,一阵敲门声响起,堪堪止住话头。
朴元白偏过头,只见门边立着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手里提着几份糕点。
“先生,我来替我家娃儿拿书。”
“进来吧,外头冷。”
朴元白转身回到屋里,翻出一叠书,那人在旁边瞧着,稀奇地摸了摸书封。
“俺们乡下人,当年哪见过这样好的书?要不是先生您菩萨心肠,要俺说,您和那谢逸将军……”
那人声音猛然一顿,像是大叫的鸭子被猛然掐住脖子,半晌,那人悄悄问道,
“您认识谢逸将军吗?”
朴元白的手猛然一顿,手里的绳子扭成一捆不知形状的结。
“……不认识。”
那人失望地摇摇头,像是伯牙不遇钟子期那般惆怅,转眼看到精致小巧的手炉,又再问,
“先生,听说您是那前朝当官的……”
“您过誉了,不过是做个闲散小官。”
朴元白终于把书捆好,止住话头,忙不迭地送人离开。那人回头还想再说什么,转头看了眼日头,只能悻悻而去。
朴元白回到室内,春光透过窗户隐隐绰绰,散在未完的棋盘上。朴元白捻起一颗黑棋,上好的羊脂玉入手温润,在指尖打了个转,又落回棋笼里。
少年有志,生逢乱世,前朝旧臣,心有不甘?
厚云遮住日头半角,春光骤然暗下,室内陷入昏暗一片,掀起的阴冷刺破皮肤,攀附骨髓之上。
朴元白蓦然想起亡国之日,城墙之上,废帝望向他的最后一眼,浑浊的眼球透着惊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乱臣贼子。”
二
朴元白和谢逸是少年旧识,翰林院同窗。
朴元白祖上五代为官,家里是书香门第。
他听旁人说起谢家,莫不扼腕叹息,说谢家三代英烈,却子嗣丁薄。
朴元白听到这些话时,正巧看到谢逸,早春的风仍旧有些刺骨,少年人却仅着一件单薄衣衫,仰头去够一枝开得正盛的雪梅,花瓣落在少年的肩头,言笑晏晏,不见人间悲苦。
朴元白瞧着谢逸袍子上沾的残雪,偶然想起几天前的元宵。
是日黄昏,家家户户已经上起了灯。正值新春佳节,街上早已布满小摊,吆喝声乘着寒风从巷口穿到巷尾。
朴元白在寒风中艰难拢了拢披风,他本不喜欢热闹,奈何谢逸早早提了邀约。朴元白跺了跺脚,抬眼看到一个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来人背着手踱步,余晖洒在他的头发上,泛着零碎的光,少年意气风发,像是偏离世界的笔锋。朴元白看着他,正欲开口说什么,怀里忽然被塞进一束梅花。
“……哪来的?”
“路上随手折的。”
朴元白仔细端详手中的花束,现在正值寒冬腊月,枝头上梅花开得正盛,裹着未化完的春雪,虽被人流挤的枝叶凌乱,显得有些可怜,却仍旧能看出是上好的品梅。
夕阳惋惜地将最后一缕余晖收入囊中,世间刮起一股晚风,将朴元白的心吹得荡了三荡,身边的人熙熙攘攘,他却觉得天地空旷。琉璃晕开的烛火为孤傲的春梅渡上一层暖色的光,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朴元白抬眸,眼前的人眉眼间藏着三分月白。
朴元白虽出身书香门第,端正方持,但总有些少年心性。灯会上赢的灯盏不光是个华美的物件,更是翰林院学生的饭后谈资。朴元白拿着刚赢的花灯志得意满,穿过艳羡的人群,正四处张望着谢逸的身影,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花灯向一旁歪去,此灯极尽奢华,乃是宫中巧匠所制,浑身上下穿满琉璃珠宝,若是摔在地上,必然香消玉损。就在朴元白绝望之际,一双苍老的手将灯盏稳稳托住。
朴元白道了声谢,后退半步,刚抬起头,硕大的“吉凶显兆”扑入眼帘。
摊主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算筒子,近乎哀求地开口:
“大人,算一卦吧。”
朴元白一向不信神佛,此刻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寒风凛冽,吹得“吉凶”二字摇摇欲坠。
“老伯瞧着面生,不是京城人吧,您从哪来?”
“俺从西宁一带来。”
“西宁距这路途遥远,老伯可是有什么事情?”
“哎,说来也怪,北方打仗,城丢了十几座,俺们的田却被官府占了七七八八……”
烛火迷蒙,灯盏上的银饰泠泠作响。
北方战乱,城池丢失十几座,京城却无半点风声。
流民被拦在城外,无衣无食,只能缩在暗巷度过这个冬天。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签筒响了半晌,掉出一支签来。朴元白伸手去接,可烛火昏暗无常,签子堪堪从他的指尖擦过。
朴元白直起腰,忽的想起几天前先生讲学。
“如遇乱世,救世水火抑或明哲保身?”
三
朴元白找到谢逸时,那人正在猜灯谜。
谢逸见朴元白两手空空,又脸色难看,以为朴元白大败而归,便将自己的河灯塞进朴元白的怀里。
朴元白被塞得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把灯遗忘在算卦的摊位上,但他早已心乱如麻,无心去寻找。
老者的声音仍在脑中回荡,朴元白用力扣着莲灯底座,手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谢逸只当名动京城的朴诗人从未输过,一时间悲愤难以抒怀,便将人拽出人群,朝着放河灯的地方走去。
天光微暗,已然下起了小雪。
朴元白被凉意一激,才从情绪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像是溺水的人陡然找到一块浮木。他望着谢逸的背影,雪落在他的头发上染上点点白霜。
“我在地上捡到这个。”
走在前面的谢逸停下脚步,摊开手,露出半截沾着泥土的断签,朴元白拿起一看。
——苦尽甘来。
是个极好的寓意。
朴元白把断签放回谢逸的手心,转身放下河灯,望着它随暗流慢慢飘远,最终汇入一片亮海,像是离群索居的孤星终于找到群落。
天色已然完全暗下,天地间透着一抹幽幽的蓝,雪越下越急,堪堪挂在廊檐上。
这应当是最后一场雪了。
“谢逸。”
“嗯?”
“你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
“天下太平。”
这一愿,不为天子,不为自己,只为这身后人间。
四
天下太平,盛世安康。
谢逸的祈愿太轻,太虚,如鸿毛飘荡于世间,压死在大雪之下。
清康二十七年,边境起义,一时间,狼烟四起。
清康二十九年,战火直逼都城,圣上无法置之不理,不得已加大兵力,谢逸主动请缨。
清康三十年,前线大捷,谢逸收复城池五座。
同年,谢逸战死。
带着硝烟的战报被送入奢靡的宫殿,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战报上,真真切切,声声泣血,赫然写着,粮草短缺。
战乱时节,贪污粮草,
真的是,荒谬至极。
朴元白闭了闭眼,俯首在一众朝臣之列,指甲将自己的手掐出丝丝血痕。
恍然间,朴元白忆起掠过自己袖口的衣袍,那年谢逸一脚踏碎朝堂上凝结于空气的沉默,朴元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如当年华灯初上。寒意顺着衣袍自下而上,朴元白觉得谢逸离自己好远,仿佛谢逸这一步跨过万里河山,再相见已是遥遥无期。
当年夫子的话,混着风雪,正中朴元白的心脏。
“救世水火抑或明哲保身?”
朴元白闭了闭眼,埋下头,任由当年的风雪将自己掩埋。
因为战败,民间流言四起,民心的流失使王朝摇摇欲坠,他们迫切寻找一个替代品,恢复自以为是的声望。
高座上的皇帝沉吟片刻,苍老的面皮皱在一起。殿外已是黑云压阵之势,湿热的空气打着卷,密密麻麻地攀上肌肤。
“传朕口谕,定远将军谢逸,丧师误国,虽身死阵前,难掩其罪。”
玉玺敲下,发出闷响。
“罪无可恕。”
行将就木的王朝已然腐朽不堪,看似平静的水面暗波四起。乱世在他年少时就早有预兆,朴元白站于朝堂之上,跪于皇权之下,他看的真真切切,能够驱散黑暗的阳光早已死亡,而太阳于第二天黎明并未出现。
这样的国,值得救吗?
朴元白撑着伞,向城外慢慢走去,阴湿的空气混着泥土的腥味,充斥整个都城。
一步,
忆起少年读书时,涓涓不断的报国之心。
两步,
忆起意气风发时,灯火阑珊处的眼眸。
三步,
忆起纷扬的大雪,凄凄哀哀地落在“苦尽甘来”的断签上。
夫子院的雪梅已然枯死,了无生机的枝桠交错于天际。
雨打湿朴元白的衣袍,寂静无声。
天不遂人愿,偏偏说苦尽甘来。
五
清康三十四年,城破。
当年朴元白循着起义军的踪迹一路北上,领着战火直指京城。
朴元白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宫内乱作一团。
身旁的起义军首领正当年少,意气风发,张扬的眉宇间透着几分谢逸的神采。
战火纷乱而下,人间清梦一场。
年号之事被交于朴元白之手。
春雨初霁,朴元白听着窗外飘来的童谣,提笔写下,
——承平。
承的是人间灯火,承的是万千夙愿,
亦是朴元白为谢逸一手呈上的,
太平盛世。
六
现已是承平一十四年。
外头夕阳西斜,落霞满天。
朴元白端起凉透的茶倚在窗边,沉吟片刻落下一子,棋局陡然间起死回生。
街上传来阵阵吆喝,各家早已上了灯。
又是一年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