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日记》

张良。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二学生。

在这个乌云密布的午后，他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惊魂未定。

“下一站，光明大道。”

直到车上的广播响起，他才终于安心了些。

快了，就快到家了。他这么安慰自己。

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些许，疲惫地轻合眼皮，整理思绪，他脑子里全是方才发生的事情。

两个小时前：

乌云遮住太阳，天黑压压的，像要掉下来似的。张良刚考完试，在去吃晚饭的路上。

路过高一教学楼时，见到一群人围在楼下仰着头在看着什么，很精彩似的。

张良心底，那人生来便有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也围了上去。

所有人都望着房顶。

张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望过去。

他眯起眼睛，却还是看不大清，只知道那站着一个人。

一阵风刮来，张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在这无情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跳不跳啊到底？”

“小猫别跳”

人群中有人这么说着。

张良听到了，不知怎么，他觉得身上不知何处，有些难以形容的抽痛。

张良很好奇，那个人怎么了。

于是他艰难的挤到前面去，好让自己看清些。

可就在下一秒，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划过他的眼前。

“怦！”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把云层斩开，透下几束微弱的光来，但很快便又被乌云遮住了。

一瞬间，鲜血四溅，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开在了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一个人，以一种极其畸形的姿势躺在花心处。

张良的瞳孔剧缩，他想尖叫，声音却被堵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他想呼吸，鼻子却如何也摄取不到一丝氧气。他的眼睛就这么瞪着，死死盯着他白色的鞋尖沾到的，那一点红。

张良感觉浑身的血液凝滞，动弹不得，脑袋一阵嗡鸣，好一会才恢复了听力。

他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唏嘘，还有人，在欢呼……

“真跳了？这谁啊？”

“不知道啊，好像一班的吧，叫什么……常乐？李常乐？”

听到这里，张良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李常乐。

这个名字，他曾在小区的表彰墙上见过。

他就住在张良同层楼的隔壁单元。

他们也曾在小区里见过，张良不止一次见到，他捡起小区花坛里乱扔的垃圾。

张良想起，他们甚至是有交集的。

那是去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张良的自行车还没出小区就坏了。是这个陌生的邻居，让他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才让张良按时到达了学校。

那是，早晨的阳光照亮他明媚的笑容，张良觉得，他比太阳还美好。

张良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他，却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如今，张良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就像是疯了，他竟然觉得，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是挂着笑的。

张良又想起了方才，那些欢呼声，他忽的有些恼了，抬起了头。

可一瞬间，他怔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出了问题。

世界，失去颜色了！

所有的东西，尽收他的眼底，却只剩黑、白、灰。

不！

准确来说，还有他鞋尖的那一点红。

张良不可置信地反复揉眼睛，可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

他害怕地想寻求身边人的帮助，于是拍了拍旁边同学的肩膀。

可当同学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这才发现，周围，每一个刚刚讲过话的同学，都变得浑身灰，弯弯曲曲的黑线扭曲的缠绕着他们，个个都青面獠牙，睁着一双怪眼睛看他。

张良害怕的向后退去。

海……海乙那！

张良觉得，他们现在看起来很像这种怪物。（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的怪物。）

张良快速的退出“怪物”群，环顾四周。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们面目狰狞，像是要害他。

幸好，张良看到了。

是光！

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里，张良的教室，发着光！

张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逃似的朝光的方向奔去了。

一路上，一波又一波的怪物们涌向张良跑来的方向，张良看到，他们每一个的脸上，都挂着阴恻恻的笑。

他们，不会是去瓜分那个学生的？

张良管不了那么多，他太害怕了。只听见，身后传来老师们一声又一声的呵斥“回去！不要围过来！”最后，也伴着张良粗重的呼吸声，一并淹没在了乌泱泱的警笛声中。

……

终于，张良逃回了教室，他如释重负地趴在桌子上，让自己好受些，他贪婪的大口喘息着。

大家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张良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怦怦——怦怦——”

“……”

“哒哒……哒”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混进了几声脚步声。

班里的“百事通”们回来了。

张良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死了吗？”

“不知道。”

“管他呢，有啥用？我们又不放假。”

“什么呀，人家不是能直接放一个国庆？”

“哈哈哈哈！”

……

张良听着这些话，总觉得，像有一根针，穿过耳朵刺向他的心脏。

“我听人说，他是偷东西被人发现了吧？”

“我怎么听说是作弊？”

“说不定都干了呢。”

不会的！

张良相信，那样美好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他知道，他们嘴里的小偷，投机取巧者，其实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怯懦的抬起头。

“啊——！”

这一次，张良没忍住叫了出来。

如果说，刚刚外面的人，只是灰蒙蒙的像怪物，那么，如今站在他面前的……

就是怪物！

“怪物”们被张良吓了一跳，都围了过来。

“张良你干嘛？吓我一跳。”

“海乙那！海乙那！”张良惊恐的向后躲，失去重心摔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停叫着“别过来！”

“什么海乙那？你看书看傻了？”

张良看不清怪物们的表情，只知道他们的话里全是毒，他们的笑里全是刀，他们那白亮亮的牙晃得张良睁不开眼。

他们要吃我！

这是此刻，张良脑子里唯一想到的东西。

张良到处乱看，寻找逃命的机会。却只透过那些黑压压的身影，看见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刻在墙上的鲜红的字：

“人间有情”

张良觉得好笑。

他趁着怪物们不留神时，立刻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包围，就在即将逃离教室时又被围住了。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门外涌了进来，教室也变得灰蒙蒙的了。

“海乙那”们挤的张良喘不上气。

他们满口李长乐的名字，每一个都睁着怪眼睛笑着。他们问张良是不是亲眼看到了，好不好玩，精不精彩。

张良不想回答，却又怕不回答，他们就会吃他，于是就是点了点头。

“海乙那”们又笑了，。

哈哈大笑。

张良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它们，不会为此而感到惋惜吗？

震耳欲聋的笑声环绕着张良，不知怎么，张良心里萌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他不笑，好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于是他也张开了嘴，学着怪物们的样子笑。

笑着笑着，他发现了，好像这样“海乙那”就会高兴，是不是就不会吃他了。

于是张良开始主动描述那个血腥的场面，却越讲越起劲，越讲越兴奋，全然忘记了，那个记忆里比太阳还美好的笑容。

甚至讲得情到深处，他还想拍手叫好。

可当手抬起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黑……黑色?

他也变成了黑色！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漆黑的双手上，沾满了血。

他惊恐地抬起头，再一次叫了出来。

“啊——!”

他看见，每一个脸上挂着笑的”海乙那”，他们的嘴角，都渗着李常乐的血！

“你又怎么了?”有“海己那”问道。

他们……真的把李常乐吃了......

他们吃人!他们真的吃人!

“而我...”张良像失了神般，双眼空洞极了。

而我，也吃人.....我也是吃人的人!

张良用力地推开”海乙那”们，逃亡似地冲出教室。

是假的，全是假的!

他这么想着。

外面下雨了。

雨水，伴着寒风刮在张良的脸上，他浑身都泛着刺骨的凉。

这一个，那个美好的早晨，那个明媚的笑容，一遍又一遍的在张良的脑海里放映。

一句话反反复复的抽打着他的心——“是我吃了他。”

最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学校，怎么上的公交车。

回忆到这儿结束，张良睁开了眼睛。

他才发现自己，泪水不知何时打湿了衣襟。他深呼吸望向窗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景色看起来……他好像坐过了站。

恰好，广播又响了。

“下一站，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