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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水穷处》

冒佳文 发表于 2026-05-08 18:35:55   阅读次数: 537844

父亲不再认识我的那天,是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我坐了六小时火车回去,推开漆皮剥落的院门。坝子水泥地新裂了两道缝,青黑苔藓沿墙根长成细线。母亲在堂屋剥花生,赭红壳子落在搪瓷盆里,干燥地响。她听见脚步,抬头望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没有停。


“你爸在后头。”


我穿过堂屋。父亲蹲在井台边,拿棕毛刷子刷那双旧胶鞋上的干泥。刷得很仔细,每道纹路都抠了两遍。井水漫过鞋底,流进砖缝,浸出深色湿痕。那双胶鞋是三年前的。


“爸。”


他抬起头,刷子悬在半空。眼光落在我脸上,是打量生人的注视,客客气气的,停了三四秒,挪开了。他把刷子搁在井沿,站起来用抹布擦手。


“你找哪个?”


我记得那天的天色。瓦灰的云压得极低,闷得胸口发紧。井边石榴树上还挂着三两个干瘪果子,深褐色,瘪得像陈年的核桃。风过时一粒干石榴籽脱了壳,落在井水里,漾开细纹。


母亲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搪瓷盆里安静片刻,又继续响。


那是八月的事。到九月,父亲便不大认得清回家的路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他傍晚出去散步,走出三条巷子就找不到归途,蹲在路口看五金店门口的红灯笼,看了半个钟头。后来卖豆腐的刘婶收摊路过,把他领回来。他蹲在那里也不问人,光是看灯笼。母亲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回来一趟吧。”


我请了假回去。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一碟瓜子,旁边折了角的晚报。他见我进门,把报纸往旁挪挪,露出桌面那方暗红漆痕。我小时候写作业留下的圆珠笔印子,二十年未褪净。


“坐。”


我坐下。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医院那个事情处理好了没有。


我怔了怔。三月前确住了几天院,急性肠胃炎,没告诉家里。不知他从何得知,怎会记得这事,却记不得我的脸。


“处理好了。”


他点头,不再说话,把瓜子碟往我这边推。母亲炒的,加盐和花椒,壳上焦黄十分均匀。我望着那碟瓜子,想起幼时他给我剥。指甲一掐,壳齐齐裂成两瓣,仁完好搁在我手心,自己不吃。问为甚不吃,他说不爱。长大才知他爱的,只是舍不得。


可他再不认识我了。


母亲把诊断书夹在《新华字典》里。家里重要的纸都夹在那本字典里,户口本,存折,房产证,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字典封面米黄,书脊磨得发白。我小时用它认字,每页边角都卷了,父亲用透明胶带一页页粘过。


翌日下午,我带父亲去河堤。那条河叫清江,水色浑浊发青,上游有小水电站,夏时泄洪水声数里外可闻。此刻不是汛期,河水平静地流,浅滩露几块乌黑石头,几只白鹭立着。


堤上柳叶开始黄了,黄得不彻底,绿的仍绿,黄的斑驳,看去像褪色布头。麻雀在枝杈间扑棱,翅膀扇得碎碎的。


父亲走得很慢。穿藏青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后背比去年又佝偻些,他自己不觉。


河堤边有个小码头,几级石阶直伸进水里。父亲站住,朝那边望。


“你奶奶以前在这里洗衣裳。”


我心头一紧。奶奶过世二十三年了。那年夏日她带我来河边洗被褥,蹲在石阶上,木棒槌一下一下捶,声音闷闷的,像远方打雷。我在她身后捉小虾,搪瓷杯舀水,舀了倒,倒了舀,裤子全湿透。她回头骂一句,又替我拧裤腿,拧出大片水印。那是我的记忆,不是父亲的。他说那句话时眼望河面,声音平直,不像说给人听。


说给自己听的。


从河堤回来,天始暗下。西边云层烧成灰橙,压着远处电视塔的轮廓。炊烟从巷口飘出,混着蜂窝煤气味,邻居张婶在烧晚饭。


晚饭是蒜薹炒肉,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父亲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扒拉许久,米饭一粒粒夹起送进嘴。我问他在想甚,他说没想甚,就是在吃饭。


饭后他照例要散步。我陪他沿巷子往北,经五金店,红灯笼未收,经裁缝铺,门关了,缝纫机蒙块白布。走到巷子尽头拐角,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路灯,投下大片的影。


父亲在树下站住,仰脸看树冠。高处的枝丫从灯光晕里伸出,几片叶子挂在光中,呈透明黄绿。


“这树哪年栽的?”


“不晓得,我记事就有了。”


他点点头,过会儿说,记得好像是我栽的。我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他想象。他把只手搭在树干上,动作很轻,像摸孩子脑壳。指腹贴着树皮干裂纹路,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


往前走,巷子尽头是环城路。路灯亮橘黄的光,大货车轰隆隆驶过,尾灯红成两点在远处融进夜色。空气有尘土和柴油气味。公路对面是废弃汽车站,候车厅玻璃窗碎了两块,黑洞洞的,风从破洞里灌进又灌出。


“车站。”


“嗯,以前从那儿坐车。”


“到哪儿?”


“省城。”


他想了想,说,省城我去过。


“去过很多次。”


“你也在省城?”


“在。”


他侧过脸。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窝落进阴影,看不见神情。


“在省城做甚?”


“上班。”


“哦。”


他不再问。我们站在路边,风从街口刮来,掀他夹克的衣摆,比傍晚又凉几分,能闻到河水腥气和远处化工厂淡淡的硫磺味。


往回走时他忽然开口:“明天走?”


我说不走,再住两日。他说好,走了一会儿又说,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


那夜我睡在从前房间。床头还贴着初中课程表,纸张泛黄发脆,角落用铅笔歪扭写着一行字:方程式要复习。父亲的笔迹。他是电工,不懂代数,每回考试前都在我课程表上写点什么,有时“好好睡觉”,有时“考试仔细”。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隔壁父母的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说甚,只有模糊音节,像远处河水流动,稀疏淌过来又淌走。


父亲不认得我了,却记得我在省城上班。他不知我是他儿子,却记得课程表上那些字。他的记忆像撕掉封面的书,里面字句还在,却不记得书是谁写的,也不记得写书的人。那个坐台灯下、坐他身旁、弯腰握笔的男孩。


第三日我带他去理发。推开店门,老板娘正往滴水观音叶上喷水,那植物长很大,叶子油绿,水珠滚在叶面颤颤的,半日才往下滑。


父亲坐在理发椅上,胸前系白布,安静让老板推头。推子嗡嗡声里,灰白发屑落在白布上,一绺绺滑落地砖。我从镜中看他脸,他眼睛看着镜里自己的脸,却没看自己。他在看理发师握推子的手。


剪完他起身照镜子,说,短了。理发师说长了热。他说倒也是,付钱,说声谢谢。


出来时阳光很好。秋日午后的阳光,无夏的灼热,薄薄铺在街上,明晃晃却不刺眼。行人不多,临街店铺卷帘门半拉,里面人影晃动。空气有炒栗子焦香,一丝茶叶蛋卤料味。


父亲走我前面两步远。背影在阳光里拉道长影,落在地上跟着他走。不快,步子稳,一步是一步。


走到家门口他回过头叫我。叫的是小名。


那个名字好多年没叫了。


我站住,他站在院门口,中间隔着晒被竹竿和墙根齐齐码着的煤球。他看看我,没有再叫,也没把那片刻收回去。推开门,走进院里。


我才觉脸上湿了。


十一月二次回去,父亲又变些。话更少,多数时候坐院里竹椅,看墙角石榴树。树又掉几片叶子,剩的卷了边,赭黄透出锈斑。


母亲说近来胃口不好,瘦许多。把饭端他面前,他望望,像不认得那碗饭,愣会儿才拿起筷子。


某日傍晚落雨,细蒙蒙牛毛细雨,落瓦上几乎没有声,只把瓦色染深一层。空气湿冷,透骨。


父亲坐堂屋里,面前搁老收音机,放评书,《三国》。他闭眼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节拍。年轻时爱听评书,一集不落追。我嫌吵,把收音机藏起,他翻遍屋子没找着,后来不找了,也没骂我。


那夜评书放完,收音机播天气预报。明日阴转多云,偏北风三到四级。他听完,拿起收音机看,忽然起身走我面前,眼里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活泼。


“去把那本《三国演义》拿来。”


我去书架找。封面烂了,牛皮纸包过又拆开,留胶带痕迹。他翻开,手指沿目录往下走,找一会儿,指一个回目给我看。


“这个。”


我说好。他没说下文,把书合上搁膝上。又坐会儿,起身说去睡觉,走到房门口回头,说,明日出太阳,把书拿出来晒晒。


第二日果然出太阳,好得几乎可疑。他在院里晒竹椅,我坐门槛看他晒书。把《三国演义》放最右边,左边依次排旧电工手册、《新华字典》、我高中用过的英汉词典。


做完找个矮凳坐下,腰背挺直,守着摊晒之物。日光一寸寸移过纸页,像手缓缓翻过。


已不认得我了,却记得晒书。记忆究竟是甚。认得这是儿子,记得他小时事,是记忆。不认得了,却记着晒书的习惯,记着书在哪个架子哪一层,记着雨天书受潮发霉,记着日头下晒过的书页有暖香,也是记忆。在同一副脑里,有些消亡了,有些还活着。无法选哪些留存,哪些湮灭。


后来几日,我陪他做许多细碎事情。饭后巷里散步,经五金店,看老槐树。他有时讲旧事,讲农机厂伙食团红烧肉,讲某年夏涨水把上游木材冲下来,满街人到岸边捞。讲时不看我眼,也不特地讲给谁,对空气说话。只是偶尔忘了某词,停住等我接,那时眼睛便短暂望向我。


那目光短暂得发酸,可又确凿存在,像夜色中隔岸亮起的豆大灯火。够不着,还在那里。


离开前日傍晚,带父亲去河边。走另条路,从巷子尽头右拐,穿一排老职工宿舍。楼前梧桐叶落满人行道,踩上沙沙响。


码头灯坏了,看不清石阶。我拿手机照路,和他一步一步下。水面很平,瘦月挂河心,不圆,但亮。河水月下泛粼粼光,波纹朝岸推来又退去,永无止歇。


父亲在末级石阶蹲下,手伸进河水。水没过腕,掬一捧,水从指缝漏光,又掬一捧。


“水是凉的。”


“秋天了。”


他望对岸。河在此拐弯,对岸堤上一排柳,树影黑魆魆倒映水面,被水流扯着轻晃。远处城郊零星的灯,一盏红的闪烁,不知电视塔还是甚。


“小时你也喜欢到河边来。”


他说时眼望河面,声音平直。我心跳停了那么一拍。


“我晓得的。”


已认不出我了。可那捧凉水,水边玩耍的男孩背影,在他身子里留了东西。说不出是甚,却知道存在。认得那份凉,那份深,那不知疲倦流去的日子。


我把手伸进河水。水真的凉,掌心纹路在水里格外清晰,像刻上去的。河风贴水面吹来,带水草潮湿腥甜气。远处夜航货船鸣笛,独独一声,拉很长,在水面荡远。


我们就这样在河边蹲了会儿,直到月升中天,河面波纹染更深银灰,方起身回。


爬石阶时他晃一下,我扶住他胳膊。他站定,低头看我的手,又抬头望我一眼。没说话,把我的手从胳膊拿下,轻轻握一下,像确认甚,又像没确认。


然后松开,自己往前走。


我站原地,看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身形描画片刻,便一点点融进岸上老房子的暗影。远处河面,那盏灯火还在,瘦瘦地亮。


我抬手,掌心还留河水凉意。水已干,那份凉还在。有些东西消失了便不回,有些纵万物更替,也留曾存在的痕迹,沉默压在这片我们共同踩过的土地上。

庞鸿
评分
86
作者拥有出色的白描功底,语言克制、画面感很强。可惜情节的同质化重复导致情感推进上的停滞。
总分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