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写一封秋天的信

一

林诚同学：

见信好。

十月的秋天是不公平的，因为秋天的北风越不过秦岭，只给北方大地带来独有的景色。我在南国，见不到北国的秋呢。

而你寄给我的银杏叶是我第一次摸到的阔叶乔木，但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产物。怎么说呢？老师讲了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但我只能找到一些金黄的意象，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作者在枫树下忧郁和孤独的心境。我无法和他共鸣，我也只好套用生硬的模板回答老师的问题。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在广西潮湿天气里长大的孩子，没去过北方。

其实，我也算见过北方的夏绿林，但这的树也只是种在景区或者高档小区里，零零散散的几棵不成规模，也没有北方独特的气候来滋养它们。我带去的相机只不过是用作自欺欺人罢了，用黑白胶卷伪造金秋盛况，冲洗出负片记录的是秋还是春呢？但这几棵树不守信也不该责怪它们，毕竟南国的冬天太温暖了，以至于十二月的冬天还透出夏日的光景，这大概是太平洋裹挟着水汽和热浪的夏日遗风吧。

上课无聊时，我会偷偷摩挲它粗糙的叶脉，散发一些香味，好像我当初在夏令营和你做同桌时也有这种气味，或者说这片叶子让我想起了夏令营的你。

能交到来自北方的朋友真是我的好运。

但我不懂该找些什么叶子回赠你独一无二的厚礼，那就收下来自南国的桂花吧，正所谓“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敬祝

生活愉快，学习进步！

陈仪

十一月二十三日

二

陈仪同学：

展信佳，见信如晤！

你刚刚摘下的桂花还有留香，“夏日遗风”不因在信中被束缚了几天而消散，或许南国的风只有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吹到北京吧，那也希望你能喜欢我送你的一阵“秋风”——我新得到的枫叶。

我送你的枫叶与我有十分的缘分。那天我正坐在学校的长椅上，身旁的地面是枫叶的海洋，而这枚枫叶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的身旁，我便欣然收下了来自大自然的礼物，那你就带走吧。

我读完了信，才知晓里面藏有几颗桂花，不然我会把藏在信里的清香当作窗外桂花的来客。这几颗桂花让我短暂地忘记了北京的雾霾，很感谢你的特效药。

桂花在北京并不少，珍贵之处在于这是来自南国的礼物。毕竟没有人会珍惜自己唾手可得的一片叶子，因此校园的枫叶在地上任人践踏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惋惜，装满垃圾桶也只是用作肥料。我珍惜来自南国的嘉叶，你珍惜北国的秋叶，这些再平常不过的花花草草在我们的心中犹如至宝，但却只有暴殄天物的结果，真是不公平啊！

南国给了你生命，也给了我梦想，我想去南方找一个春意盎然的城市，然后与绿叶做永远的朋友。

祝

梦想成真！

林诚

十一月二十八日

三

林诚：

见信好！

风信云书，自天翔临。但这封信应该要很久才送到北方，因为北方雪飘，延误了道路。自从你上次寄给我枫叶已经过去很久了，很抱歉我没有及时回信，因为我学习太忙而搁了闲笔。

各居南北似乎是我们的梦想呢，如果你有空，那就来一趟广西吧，我在繁花似锦的时候欢迎你。

你的枫叶是南方的稀客。我把它带去学校，同学们的眼光就投向它，总想看看北方的来客。地理老师也想借这枚枫叶点缀她的教学比赛。真感谢你的信，给了我们生活一点色彩。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和你在落叶纷飞的公园里一起。这让我想起了一首古琴曲——《梧叶舞秋风》。如果用古琴曲来象征南北，那南国是《潇湘水云》，那北国的景那就是这首曲子了。

我真想再多梦一会，然后把梦写给你，但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了。我连做梦都要掐着表算时间，好惨呢。

祝

前程似锦。

陈仪

十二月十日

四

林诚：

见信好！

我目前还没有收到你的信，我想我实在需要在这令人窒息的间隙里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几句语无伦次的话，表达我混沌的思绪。

在这被成绩束缚的日子里，我时常想什么是自由，我和你的写信时发现，不管是江南的春、南国的夏、北国的秋冬都是独一无二的，能在东南西北度过春夏秋冬是人世间最美妙、最自由的事情吧！我真想吹吹北国的秋风，拾一枚真正的落叶，换换平日的笔调，写一首惜秋诗。

可惜我又很担忧，我是否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使我的梦想破灭，期待又害怕，我好痛苦。

过两天我就要月考了，搁笔吧，到此为止。

敬祝

万事顺遂。

陈仪

十二月十五日

五

陈仪同学：

见信如晤。

我收到你的信便拿起笔给你回复了，只能怪雪埋没了道路。

你害怕你的北国梦破灭，我也害怕我的南国梦消散。毕竟被现实束缚是一件无力的事情，但没有发生就不要气馁，像屈原一样“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然后不拘于世俗做一枚枫叶，从南国飘向北国。

我害怕我只能以游客的身份在南国走马观花，我想要的是成为一个南方人，在春天的芳香中沐浴，在夏天用荷叶和荷花做衣裳，在秋冬的绿林里继续赏花。

我还记得我最初在夏令营见到你的模样，那个暑假是你最快乐的时光吧，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了，我只能安慰你到这里。但请别忘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日后我们各居南北，我在西江畔，君在黄河岸。

敬祝

学习进步、平平安安。

林诚

十二月二十日

六

陈仪收到信了，她在晚上的自习课读了一次又一次。她许久未见过诗意的语言了，平日笔下都是为了应试的模板，毕竟高考不需要写些什么秋风、落叶这些意象。

此后二人越来越少联系，传书的飞雁不再往返于南北了

七

所幸的是他们的大学都在心仪的地方，陈仪保送去了北京，林诚去了南方的一所学校。

他们之间的地理距离越来越远，而且生活中有数不清的繁琐事，这让陈仪和林诚在大学后也很少来信。

毕业后，过去的约定实现了，就渐渐忘记了初衷。他们定居在各自心仪的城市，但他们还是默契地交换了地址。

就在秋天的某一天，定居在北京的陈仪收到了一封信。落款的时间是五月二十三日，春天写的信为什么在秋天寄出呢？她想起了高中时，在夏令营遇到的那个男生，箱子里堆着的十几封信。这是一个久远的约定，现在终于兑现了。

除了信笺外，还有一片泛绿的叶片和几颗桂花。南风把如此浓郁的气味带到北国，好像是刚刚从树上摘下的草木。

她翻出泛黄的笺纸，写下：好久不见。你在南方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