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隅桂
湫子盏 发表于 2026-06-05 21:55:46 阅读次数: 58573旧楼夷平地,是变。
初一那年,我在学校里见证了一季秋,在教学楼的穿梭中闻过了一场桂。那时我对自己说,等明年,等明年去见一见我自己的桂花。那是我错过老屋桂花的第一年。
我不记得我再回老屋时是什么时候,总之,那一定不是年中那个桂子飘香的暮秋。老屋在巷子里,屋里住着我的爷爷奶奶,而巷前是一片旧楼。不知是何时,旧楼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被夷为了平地;连带着儿时玩耍的小公园也翻了新,寻不到从前的影子,里边嬉闹的小孩,也都是我陌生的面庞。我想,不过是许久未来,怎么变成这样了呢。那时我已上了初中,自觉早是大人了,但爷爷还是会笑眯眯地牵起我的手说:“许久没来了,带你逛逛去。”
好在,老屋前的那棵桂树一直郁郁苍苍地挺立在那,在我回去时迎接似的摇晃它的枝叶。到十月,桂树如期绽出一簇簇橙黄的细碎小花,风一吹,金雨散落,飘香十里,远远望去,像是铺上了一席独属于秋日的金毯,野猫在上面滚上一圈,出来时浑身裹着一圈橙甜的桂香。只是,那般画面早已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往后的岁月,我再也没在桂花盛开的时间里回过老屋,有的只有在梦里的回家之际,奶奶折下一枝丹桂插在我的自行车上,迎风而归时,花枝轻晃,空气中弥漫着桂香。
平地起矮楼,是变。
老屋藏在深巷里,因而常年照不到阳光,高一那年,爷爷奶奶搬离老屋,我更没机会去看一看我的桂花树。再等我重返故地,老屋的平地上已起了一座座正在施工的矮楼;被翻新的小公园成了老公园,嬉闹的小孩又换了一群,周边的绿植也层层叠叠愈发精致。这里变美了,我想,不过是许久未来,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我好像,成了那个被笑问从何处来的客。许是终于意识到我的长大,爷爷再也没牵着我的手,缓缓叨叨地带我慢步于街巷之中。
我的年岁在增长,阳光下桂树投下的阴影也在变大。从前奶奶时常在闲暇时修剪桂树的枝叶,而往后的几年二老搬走,桂树愈长高大,繁茂的枝叶几乎遮盖了巷子过道的一小片天。
矮楼成大厦,是变。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李清照晚年生活惨淡愁多,寄情于庭前的木犀花,在细碎的花香中寻得暖意与慰藉。年近八旬,我的爷爷头发花白,已然寻不出一根分明的青丝。老人家搬离了自己生活三十多年的房子,念着它的同时也总想全了一些邻里的心愿。巷子里的老房时常照不着阳光,却是说实在的,桂树再繁茂也挡不住巷子过道对面单元楼太阳,有的也只是一点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名声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九月的一个午后,许是一时兴起,或是规划已久,爷爷花钱雇来人,将老屋前的桂树给拦腰砍了。父亲赶到时,家门口的院子里,只剩了一截矮矮的树桩。
父亲说:“爸,那是我十八岁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其实当时指责我家桂花树的也不是别人,是早年便与家里有过摩擦的一个老太。我见过很多棵桂树,见过很多场桂花,只是我的那一棵,凋零在了我的十八岁。父亲一连郁郁寡欢了好几天,爷爷一向与他意见不合,却也沉默了好几天。巷外的矮楼渐渐拔高,成了高楼大厦,我想,不过许久没来,怎么成了这样呢。
错过你的第五年,我从未设想过,有些告别真的成了永别。
深巷里的一地碎金,阳光下斑驳摇曳的树影,橱窗里一罐罐糖橙黄的桂花蜜,我在短暂而又漫长的记忆长河中细细探寻。秋雨后的那一场桂,终是化为了梦影。泪不是流星,不会划破天空令人发出感叹,它只能从我的脸庞静静滑落。
或许我该期待的,枯木逢春的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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