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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无期

沉雁秋江 发表于 2026-06-30 23:59:43   阅读次数: 1779072


    十年前,我的母亲再婚,那个令我永生难忘的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即便没有血缘的牵绊,我与她之间的绵长铁锁依旧箍得我喘不过气。那天我跟在母亲身后,警觉地走进一扇全新的房门,等待着两名新的家人。浮云一片一片散开,挥之不去的雨季终于停歇。水汽慢慢剥离我的身体,久违的温暖终于侵入肌肤,让我感觉生活将步入艳阳天气。旭日东升,大江东去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即将到来,我本来可以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幻想里,直到我看见了陆遥知。


“看见”,说得并不准确。事实上,我看不见陆遥知。每次我看向她,她的面容、她的身躯、她的一切,都会在我面前慢慢扭曲溶解,最后化为尘灰,悠悠飞扬远去。至今我依然难以忆起她的面容,导致我没有办法用常规的方法去寻找她。自她首次闯入我的生活后,我便知晓她必定会离去。她先成为了一根扎穿我的棘刺,然后在我漫长而举目无期的年岁中忽然离开,让我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在我焦灼又不舍地等待了三年后,她终于在千禧前的一个晨冬出走。我从来没有和命运走得那样近,皮肤上的刺痛离去了,可她漆黑的目光却永永投射过来,让我的伤痕再也不得痊愈。


    我与陆遥知仅仅短暂相处了一段时间,就宣告了一项判决:陆遥知无疑是早慧的。但并不是那种聪慧过人、天资卓绝,相较于人类年岁与认知的早慧,而是相较于这个时代的早慧。她的行为如常,但她溶解之后,给我留下的感受却远远异于常人。那时我们与他人的交流总是含蓄迂回,隔着一层笨拙的介质。他人语言迟软,眼神却是犀利的。但陆遥知的言语沉静而锋锐。即便文字会使本意发生不可避免的磨损,可她写下的那些文章也是我费劲心思也难以模仿出来的内容。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她的视线。哪怕那双眼睛早已湿漉漉地溶解在过去的岁月里,可我依旧记得那种感觉。她不与我对视,而是看向更渺远、更幽深的什么东西。她的视线张开巨口,吞下我面貌之后、脑勺之前的一轮黑月。遗留的残辉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再想去看她,她却已合上眼睑。这样洞察万物、天地一倏的力量属于陆遥知。她的游勇、灵巧,和这个灰扑扑的小城市格格不入。她大概是孤独的,与此同时,我也是孤独的。因为除我以外,没有人能注意到陆遥知的这份早慧。  我理应为孤独感到难过,但我无法抑制自己隐隐的快意:在我们之间的交锋中战无不胜的陆遥知,也有自己的弱点。而且是在我打出的绵软攻势下暴露了弱点。那些人,那些如豺狼般敏锐的人也只能注意到她的皮囊。他们用自己最擅长的那种犀利、丈量的眼神搜刮她的一切,除了她的灵魂,她本该沉睡、 但却过早醒来的灵魂。而我虽然看不清她的皮囊,但却越过了皮囊,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陆遥知在家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即便它本来只是一间杂物间,甚至连窗户都没有,但对当时精神贫瘠、物质匮乏的我来说,依旧十分艳羡。我在每个夜晚与母亲抵足而眠,翻身都会把对方惊醒的时候,陆遥知却安适闲散地拥有着自己的世界。在封闭的这个年代和城镇,家庭中几乎每个秘密都不得不公之于众的我甚至有一种隐秘的恨意。如果她对此感到快乐的话,我便可以毫无保留地痛恨她,但是她没有。我能感受到她的不适,所以她的房间永远上着锁。陆遥知一旦走进去,我就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任何一丝声息,她已遗世独立,与世界撕扯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我陪她去了一次泳池。没有下水,我们就坐在池边看着漂浮的小虫子发呆。泳池的波光印到她身上,像一张美丽而残酷的渔网。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陆遥知仰面躺在泳池里,黑发肆意散开。我拨开水流,想去抓她的手臂,却只摸到了滑腻冷硬的表皮。陆遥知的躯体溶在一起,泛着冷光,渐渐凝出了一层银灰的鳞片。我再想去抓她,她已经潜入了水下。我努力沉入水中,奋力游向她。但我怎么样也克服不了阻力,只能被压在水中,看着她尾鳍鼓动,向远方游去。


    我被缺氧的感觉憋醒,耳边嗡嗡响着,嘴里还笼着潮湿的味道,那种被水紧紧包裹的感觉依旧存在。溶解的范围好像又扩大了,我只是在梦里遇见了陆遥知,为什么连家里的墙皮都在剥落溶解呢?我伸脚去够鞋子,却踩到了一汪水。听力渐渐恢复,一阵白光拢来,窗外雨点飞散,汛期在夜里来了。我急忙叫醒母亲,然后跑到陆遥知的门前,不停地叫她名字。洪水已经没过我的脚踝,她终于开了门。我死死抓住陆遥知的胳膊,努力把她拽出房门。她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沓雪白的稿纸,在闪电的照射下更加刺眼。我们努力逆着水流往外走,转弯处她踉跄了一下,稿纸脱手飞出,瞬间被浑浊的洪水吞没。我看见那些纸页在水里翻卷,像垂死的白鸟,被无情地扒皮拆骨。最后我们气喘吁吁地逃到高处,雨还在下,但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就像磁带播到最后,咔哒一声,进入难以忍受的沉寂之中。


    那个洪水入室的夜里究竟冲走了些什么?我贫瘠的想象力让我什么也猜不出来,我只知道自那以后,陆遥知变得更加透明,随时都能飘走,溶解出来的尘埃也变得更白。


    1999年的一个冬夜,我意识到一切都要结束了。走上大街,你会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极度亢奋的神情,欢欣的空气鼓动着他们的双颊。千年虫事件已被解决,虽然他们的生命依旧在缓缓流逝,但一串冗长的数据却能使他们永生,新世纪的来临便再也没有阻挠。即便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也正渴盼着那个永垂青史的跨年夜。我裹紧大衣蹲在地摊边,刚刚挑好几本勉强可以入眼的书,细小的风雪已经飘转到我的脖颈里。梅。我突然感觉陆遥知在叫我。梅。遥知是雪,遥知不是雪,冬天又到了,陆遥知会在清晨化为一枚蒸腾的露水吗?


    我感觉我的视线又开始溶解,渐渐皱缩成一条长长的漩涡,指至风暴的起点。我踉跄地顺着漩涡走下去,雪点、风声、或者是大街上其乐融融的亲朋恋人,在漩涡里也只不过是微小的虫孑。他们在我的眼睛里密密麻麻地斡旋、打转,踌躇地寻找终点。我的眼睛痒得流出泪来,又被漩涡吸走,拍打在家门上。我走到家了。走进家里,漩涡终于停息,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悄悄推了推陆遥知虚掩的房间门,一团影子卧在床上,她还没有离开。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布袋,看起来有点重量。但她马上就要走了,我想。我坐在沙发上,想等她出来。但眼睛越来越痒,甚至开始刺痛,我最终还是合上了双眼。


    天色未亮,但我已经迷朦地清醒过来,眼睛不再有异况。陆遥知的门大开着,床铺还有一丝微微的温度。那天我做出人生中最武断的一个决定,几乎没有迟疑,我要去找她。我不得不感谢我能窥探她孤独的孤独,让我知道她只能从那个地方离开。


    我赶到火车站,挤过攒动的人头,寻找那个一刻不停在融化、在消解的背影。人群并不密集,但我依然喘不过气。火车开走了吗?我感到一阵窒息。我不能接受,在我和我对陆遥知潮湿秘辛的感情和解之前,她怎么能离开?在我还在对未来和去处游移的时候,她怎么能这样干脆地出走?我下定决心要找到她。如果来得及的话,我还要好好和她谈谈。灵巧、迟钝、孤独、洪水,都在每个夜晚模拟过千万遍,却一次都没有吐露出口。


    清晨的融雪让地面布满了灰色的痕迹,我的脚步开始泥泞。我在各个站台游走许久,终于锁定了她。陆遥知提着那个大布袋和一个小皮包,随着人群的吞吐走到了车门口。我伸出脑袋望她,盯着她黑发上的涡旋。那一次,唯一一次,她回头了。在看清她的正脸前,我先感受到了咒诅。我的骨头微微颤抖,再也不能向前一步。迟疑与恐惧让我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我只能在沉默中看着她扫视周围,最后把目光固定在我的身上。或许是离得太远,这次她没有溶解得那么猛烈,我短暂地看见了她的眉毛和眼睛,它们妥帖地安置在她的脸上,我却辨别不出她的表情。我感到孤独的引力正在减小,残月渐渐走到背面。她也许有着张扬、或是恬淡的表情,但我都看不真切。除了她那双平静的眉眼鞭辟入里,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在驶向某处的军绿龙蛇开动一刹那被席卷撕裂、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摸索回家的,我只深知我再也见不到她。第二天后,或许我能再偶遇她的面容,途经她的声音,可我再也无法和真正的她对视一眼。一眼。她不会丢弃我,但她也绝不原谅我,绝不原谅任何人。她是一座冰雕的火焰,把漂泊烂漫的记忆当成演草纸,一沓沓丢进火焰,凝出冷泪又悠悠蒸腾。失去记忆的重量,她的脚步变得轻盈起来。她要离开,不包括脚步声。长出尾羽,涂开双翅,变成一只扑撞的鸟。躲避言语,和扎进皮肉的碎屑,她要那个血肉模糊的未来。她的灵智、莞尔、惊鸿翻飞远去,肉体却合枕而眠。在她的全部魂灵出走前,透过沉郁的雨夜,深深望我的那一眼,千万道洪水将我们隔开。从此她变成了一封洇了水的信件,拆不开,读不透,让鼻头一阵湿痒。


    我好像永远都慢她一步。差一点我就能不告而别,差一点我就能不顾一切,差一点我就能不负任何责任,永远离开这里。可我又清楚地知道,陆遥知那些属于新世纪的特质让她得以先我离去,我与旧世纪的迟疑只得被草草安葬。是的,我承认我对她又深深的妒忌,妒她远走高飞,妒她自立门户。可我又深深爱着她,即便没有血缘,我也爱着这个姐姐。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孤独,竟然只有两个人能感受得到。尽管这种孤独的表现大相径庭,但它们却属于同一种症结!这种孤独比血缘还要难以割舍。血缘从肉体的不着寸缕开始延续,可那样没有任何预兆就迸发而出的孤独,却是从灵魂开始游荡在茫茫大地的那一刻就被深深烙下!


    对我来说,跨年夜里庆祝千禧的冥冥钟声从不曾属于我,它永远定格在1999年的23点59分。所有人翘首以盼、合掌祈祷的时候,我正在拼命地奔向邮局,把那些写往天南海北的信件投进邮筒。我和邮筒一起灰头土脸地等待新年,我紧靠在邮筒旁,绝望又虔诚地祝愿这些微不足道的信件,可以随着那夜的滚滚洪水一路漂流。在它们坚韧的流动中寻找到陆遥知,寻找到钻进深水的游鱼,不要再溶解。除此以外,一切的静止都将在我重新见到陆遥知时迟钝地倾涌而出。而现在,或是现在以后,在我漫长地等待命运的判决时,我只能沉默地祝她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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