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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墨 发表于 2026-04-11 22:26:55   阅读次数: 17

桥对面新搬来了一家住户,这是很少见的。


  这个小镇自从几百年前被一条突然改道的小河冲开后,河的两岸的居民就不怎么来往了。有往来的,大多是凭着那一点微薄的血缘或。对两岸的人来说,走上桥就相当于去过了另一个世界,而回来的,总会成为受人尊崇的智者。但很快,他们就会对模仿愚人的游戏丧失兴趣,说着诸如“再也不来”“浪费时间”这类话各回各家。而一段时间后,这个场景会再出现一次。


   而唯一一个大部分人都会过桥的日子,是每年2月第三周的星期三,有一场名为“自由赞礼”的庆典。这一天,大多数人都会过桥狂欢,结束后,就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人们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像是死水上泛起的泡沫,冒出来,又破掉。


  我近几年搬到这里,是为了疗养长年蜗居室内所得的皮肤病,一位亲戚来这儿做过生意,说是阳光不错。阳光最好的这条街被称为“疯人街”,据说是百年前这儿有一家疯人院。


  不过传说也只是传说,也许这不过是为了吸引游客所制造的噱头。但除了足以让人在躺椅上化开的阳光,这儿的人们也很有意思。他们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如野兽穿戴了人类的面皮和西装,微微抬头,挺着胸口,步履稳健地迈步。似乎是与这边的居民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心照不宣蔑视对方,把对方当作比自己低一等的猴子。那种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态度我有幸体验过几次,就像在命令一个白痴去捡回扔出去的球。也许是被这态度影响,在我眼里,所有人的样子逐渐变得奇怪,他们的脑袋有的长出长毛,有的冒出细鳞,有的生出长吻。狼,猪,狗……各种动物的脑袋架在肩膀上,桥上像开了个屠宰场。他们的脸上挂着人类的神情,用着野兽的面孔,吼叫和啼鸣纷纷扰扰,飘来的体味令人作呕。


  在这些动物中,我从未见过猫,也许是因为猫不会笑。


  某一天,也许是冬天,也许是夏天—反正阳光都一样温暖,那位新来的住户从桥对面走来,被我一眼看见。在晚夏的金阳下,人脸与笑容格外契合,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笑容啊。


  于是我平生第一次搭讪,叫住她:“朋友,请问你为什么是人?”


  她看见了我,含笑的眼眸中流露出惊诧,恐惧与尴尬在她的脸上一瞬间融合,而后又恢复微笑,目光微微瞟向地面。片刻后,她又悄悄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因为我想当人吧?”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她的名字叫觉,是来这儿享受阳光的。出于相同的爱好,我们很快熟络起来。觉喜欢思考—之前她自己是这么说的,而我觉得她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发呆找个理由


  实话说,刚开始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有个人脑袋,并且恐惧着自己会成为一个野兽脑袋的人。所以我尽可能地观察她,找出她可能保持人头的原因,而她并不喜欢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常在我盯着她的时候转过来也盯着我。觉的瞳孔黑溜溜的,像猫。五秒后,她便会把目光投向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转过去?”


  她没吭声,我也没再追问,转过眼望着桥,11月的天气很冷,天空是惨淡的,模糊了与云气的界限,桥上几乎没“人”。一个下午过去,结束发呆的觉和我告别。


  “我最近可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有别的事。”她回了一句,没再解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一直等到2月,我也没见到觉,于是打定主意在“自由赞礼”时过桥找她。


  对岸满是野兽的欢叫,巨大的烟火响鸣,滚滚黑烟弥漫在空气中。我艰难地穿过“人群”,正好看见火光直冲天空,化作五颜六色的流星下坠,灯笼似的橙色烟雾在凭空炸开,搅乱了我的视野,让人头晕目眩。


  艰难地挤过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我远远地望见了觉,她正和三个长着长喙的鸟头人交谈,人脸还在,却长出了猫的胡须,挂着古怪的笑意。野兽们翩然起舞,为自由奏响完美的圣歌。甜腥的辛辣味裹住肺腑,一股气流涌上喉头,我几乎无法站立。


  再次回望,我已经找不见那座桥了。我没去和觉说话,而是回身沿着无人的河岸狂奔,可桥始终不见踪影,像是突然被人从世界上抹去,庆典的礼炮在一次炸响在身后。我回不去了,回不去那条“疯人街”。


  而我也不属于这里。


  当跌跌撞撞地在扶住水边的栏杆,我终于吐出来时,水光映出的,是眼中因烟火而照亮的,那冰冷而炽热的欢愉。烟花寂静地席卷开,弥漫了身后的半个夜空


  与此同时,两岸的模样开始在我眼前重合,像是两滴墨水互相渲染,不分彼此,带着无比的安心和欢乐。抚上自己毛绒绒的脸,我无声地抬头望向夜空。烟火的光亮渐渐散去,一切了无声息

范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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