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子阿三
猫鸭 发表于 2026-05-09 20:05:29 阅读次数: 839427夏日夜晚的寝室静悄悄的,只有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恼人的声响,空调早就熄了火,离电费起效的时间还长。我和室友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却瞪得精神。
“文科生阿猫——”室友不知道第几次叫我了,她的声音没精打采地挂在风扇上。
我这位室友的说话方式很奇怪,会在所有人的名字前面加上前缀。我们的名字就像被挂上了一个拖油瓶,永远也甩不掉。
一开始认识她时,她正因为我在看一本科学杂志而大呼小叫,文科生怎么能看科学杂志呢?直到我忍无可忍把书丢向她后,她终于住了嘴,但我却也没法安心地看我的科学杂志了。就这样我的一摞杂志落了灰。
我逼自己翻了个身,时间与风像墙上的蜗牛一样慢悠悠地挪着。
“对了,你为什么喜欢给所有人的名字都加上前缀?”我爬起来。
“噢......我们那儿都这样......从建镇就开始了。”
“那你们那里有不这样的人吗?或者,一些不太一样的事情?”
“这个嘛......”
她突然也爬了起来:“是有一件趣事。那时我爸妈还是小孩子呢。人们常在饭后拌着瓜子讲。”
“我们镇子上住着一个瘫子,名字没有人记得,由于在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阿三。说来这个阿三还是个大学生,但却还是在毕业后回到这个封闭的小镇,他常嚷嚷说外头人不懂规矩,太不像话,实在呆不下去。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命捡回一条,却永远成了瘫子。瘫子阿三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在一个用棍子和破布支起来的小窝棚里。”
“他的兄弟姐妹呢?”我说。“好在他还有个窝棚。”
“及时止损了。不过多亏了镇上的好心人,这个窝棚还是他们随手搭的。阿三瘫了后,谋生成了大问题。大家一致认为一个瘫子又能干得了什么呢?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难道还能说出什么有哲理的思想吗?于是在大家的建议下,大学生瘫子阿三毫无反抗地接受了自己的职业——乞讨。
瘫子阿三的乞讨摊被安置在了广场上刘婶子的烧饼店正门口。广场是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两边分别矗立着一座塔楼和一座写字楼。塔楼是我们镇子的地标,顶上有一个大钟,却从未用过,时间永远停在民国某一年一点多,边上甚至还有出厂标签,即便大钟的黄铜外壳早已锈迹斑斑。它从建镇起便开始俯瞰着整个镇子。写字楼里是一些打电脑的人。
说回阿三。暴脾气的刘婶子一开始还跺着脚拦在店前。只是正直的众人谴责刘婶子没有爱心,作为一个女人,实在是小气,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寡妇。最后,可怜的瘫子阿三终于得以在刘婶子店门前谋生。瘫子阿三的日子还算过得过去。
但即便如此,可怜的刘婶子依然明里暗里地试图将瘫子阿三赶到店的边上,即便她答应给阿三每日的早餐,但瘫子阿三就像一条赖皮蛇,他吃着早餐,却和人们商议不去这个没规矩的寡妇家买东西。
这个瘫子阿三对于前缀最是执拗,(比如暴脾气的刘婶子就是他起的,事实上她甚至从未凶过自己的三个孩子)也是最爱按照标签划分等级的。像他这样的瘫子是最低等,再上层是干体力活的人,写字楼里打电脑的人则是最高等,写字楼被装上了玻璃幕墙,高不可攀的太阳就住在那里,瘫子阿三一直这样觉得。女人比男人低,小孩比女人低,寡妇在最底。不同类型的标签有不同的划分方式。有许多人都落入到了标签的阶级陷阱中,蒙着眼睛乱走。有的被蒙在鼓里,有的认识到了,却觉得就连摘下眼罩都是一件麻烦事。哎,这是没办法的事。
瘫子是阿三最大的身份标识,他自己也欣然接受了。大家一致认为像阿三这样的可怜人应该受到施舍,谁会不乐意成为一个救济不幸的好心人呢?”
“我想也是,每个人都可以只是因为施舍自称好心人。”我说。
“几十年来,每逢有人高高地丢下钱币,瘫子阿三都会尽力支起自己佝偻的背,像老鼠一样耸着肩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色大牙,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着“好心人!好心人啊......”,一边弓了好几下身子。在阿三的眼睛里,好心人的脸已经被太阳的光吞吃了,分不清是谁,不过没关系,所有的好心人都是一个样,他们都已经是“太阳”了。
“太阳”心想再帮他增加一点收入,于是说:
“瘫子阿三!打几个滚!我再给你十块!”
瘫子阿三长“欸”了一声,尽力扭动着身体,周围响起阵阵喝彩,铁皮罐子里叮铃哐啷地响个不停。瘫子阿三一只眼睛余光瞟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夸张地嘴角堆起了一层的皮,另一只眼睛却几乎渴求地盯着众人的双腿。最后他像舞台上的小丑一样深深鞠躬谢幕。”
“这个阿三真是个可怜人,不过他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说。
“是瘫子阿三。”她纠正,“精彩的在后面。哪有瘫子不想站起来的呢?瘫子阿三的小窝棚其实每夜都会传出祈求声。
有一天,瘫子阿三居然站着走出了自己的小窝棚。他长期的跪姿让他的背深深地弯着,可是他走形的上体竟然和笔直的下体奇迹般地连接在了一起。
“从今天起,我瘫子阿三,不瘫痪了!”他对着围观的众人宣告,老鼠般瘦削的面颊仿佛也长了肉。据他所说,昨晚他做了一个梦,一个身穿白衣的人问他是否愿意站起来。接着他就醒了,他的双脚充满新生的力量。
瘫子阿三去医院检查了一番,白衣人果然治得彻底!于是他率先去向好心的李麻子报喜。李麻子的脸上时常挂着笑,好似下一秒就要从兜里掏出钱,白花花地丢到铁皮罐子里。他自允为“为数不多的好心人”,他所经营的理发店在烧饼店的对面,好心的李麻子是瘫子阿三的常客之一,是为数不多的人类(不是“太阳”),当年也是他主动出面帮瘫子阿三找的摊位。瘫子阿三身上的那件花布衣裳还是他在冬天送的哩。
李麻子正在给一个顾客洗头,看见瘫子阿三佝着背跑了进来,“哟呵”了一声:“早上就听说阿三不瘫了,居然是真的呀!”
阿三抬手勾上了李麻子的背,李麻子正好起身,勾着背的阿三样子很是别扭:“仗义的李哥,以前你常说我要是发达了,可不要忘记了好哥们。你瞧,我瘫子阿三现在今非昔比了!我呀,准备先找份体面地工作,李哥给我介绍一份呗。”
李麻子甩开手上的泡沫,撇开阿三:“不如你来我店里打下手吧。”
”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瘫子了!“阿三叫道。
李麻子上下打量着阿三,说:“哟呵,你瞧你,病才刚好,就无理起来了。李哥也是对你好,一个刚痊愈的瘫子......能干得了什么?”
“是啊,你怎么可能会去玻璃幕墙里工作。”门口有人道。
“太阳们”一下子哄笑起来,一个瘫子,在写字楼里工作?即使他刚痊愈,曾经还是个大学生。
瘫子阿三点头。
“这样,李哥给你找个......适合刚痊愈的瘫子的工作怎么样?”
瘫子阿三连连点头,他连连道谢李麻子和众人。
于是大家帮着找了一圈。可是竟没找到任何适合刚痊愈的瘫子的工作,最终有智慧的李麻子和众人一致觉得还是乞讨更适合瘫子阿三。
瘫子阿三弓着身子连连称谢,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高高兴兴地跑回自己的小窝棚,拿出用了几十年的破了洞的黄褥子,铺在刘婶子店正前的老位置。这个位置果然最是舒适。
于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瘫子阿三用自己的一双新腿跪着,像老鼠一样耸着肩膀,对着一个个“太阳”哈腰致谢。没人的时候,他就斜靠在边上的水管子上,双腿舒服地交叉放在一起,眯着眼睛看街上的人们。太阳在楼房之间随意乱丢着刺眼的光。街角一群孩子正在排队玩打枪,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嘻嘻哈哈。
“真是没规矩!”阿三起身,向玩具摊走去。他排到最后一个小孩后面,一声不吭地晃着身子等待。换下来的孩子唧唧喳喳地玩闹,竟然直接排在了他的前面。
“喂。你插队了。”瘫子阿三尽力挺直腰杆,把那双笔直的新腿露了出来。
孩子才注意到阿三,连忙排到后面。阿三更加来了劲:
“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子,成天叽叽喳喳的,不成规矩!”
孩子们都停了下来。为首的“太阳”瞥了一眼瘫子阿三:
“你还不是,正常人就要有个正常人的样子,还跟个瘫子似的,没个人样!”
“太阳们”一下子哄笑起来。
瘫子阿三的脸腾的一下热了,面对着“太阳”他的肩膀一下子耸了起来,人竟然比孩子还要矮。周围传来“太阳”的笑声,李麻子也在其中。瘫子阿三只好悻悻地回到乞讨摊上跪了下来,几秒后又换了个姿势。怎么摆怎么别扭。
接下来几周,瘫子阿三还是依然用那双新腿跪在褥子上乞讨。开始,瘫子阿三还会刻意露出自己的新腿,时间长了,按瘫子阿三的话说,就像烤烧饼匹配上了不对的温度,这双腿怎么用怎么别扭,走起路像两根笔直的筷子戳进了他佝偻的上半身里,膈应得很。不但如此,他的心还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尤其是每当有“太阳”经过的时候,到后面甚至一听见“太阳”,他的隔处就好像炸开了一个炮。瘫子阿三多次怀疑是暴脾气的刘婶子干的,于是悄悄往她面粉里加泻药,但于事无济,反而两人成为笑谈。他终于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但是医院给的单子上显示新腿一切正常。
好心的朋友李麻子是唯一一个推荐阿三去看心理医生的。镇上唯一一个心理医生是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瘫子阿三心里,外地人比自己还要低一等,他们不懂规矩,更何况一个小姑娘。但心理医生却是一个排名较高的职位。瘫子阿三思来想去,决定弓着背,趾高气扬地去了。
外地来的心理医生有一个小诊所,是个低矮的红顶房子,坐落在写字楼边上。房间里刷上了温馨的米白色油漆。
外地来的心理医生坐在阿三的对面,确认了下姓名:“阿三?”
“我是瘫子阿三。”
心理医生看看门口:“可您是走进来的。”
“不,不!我是瘫子阿三。”他说。
“好吧......瘫子阿三先生。你有什么问题?”
瘫子阿三把自己的状况说了一遍。
“......您现在的工作状况是?”
“暴脾气的刘婶子门口的那个乞讨摊子,”他微微直起身子。“就是我的。”
心理医生回想了一下,又看着阿三的腿,犹豫了几秒钟。
“......瘫子阿三先生,我觉得,您应该找个,符合您现在身体的工作,”心理医生说,“......您可以试着从到刘婶子店里打下手开始?”
“不,不,这不适合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瘫子阿三说,“更何况那工作也太——”
“好吧。”外地来的心理医生沉默,她看向窗外的写字楼“那您读过书吗?”
“当然!我可是大学生呢!”他斜着眼睛看外地来的心理医生。
“那么您可以尝试一些脑力工作。”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的光热辣辣地,太阳正透过玻璃死盯着瘫子阿三。瘫子阿三的胸腔左侧好像有个东西在飞速旋转,弹跳,隔上好像炸开了一个炮,鼻子里有咸腥的气味。他的脖子嗖地缩起来,肩也嗖地耸起来,两条新腿一软,“哎哟”一声跪了下来,米白色的墙壁也保护不了他,他像老鼠一样缩在桌子底下。
外地来的小姑娘连喊:“阿三先生?阿三先生?”
瘫子阿三腾地一下子蹦了起来,掀翻了桌子,大叫:
“是瘫子阿三!瘫子阿三!”
他又看到了写字楼的太阳,太阳正死盯着瘫子阿三。于是他双腿又是一软,嘴里却还是骂着:“你这外地来的臭婆子!”他的心脏又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忙着往外爬。瘫子阿三冲出了诊所,一连撞上了好几个人,又摔在石子地上,把头发衣服搞得乱七八糟,他窜过了烧饼店,一脚踹飞玻璃罐子,又撞上了一根电线杆子,跌跌撞撞地逃回家去,嘴里还尖叫着。
之后的几十天,瘫子阿三都把自己关在小窝棚里,要是靠近还能听见他的日日夜夜的小声尖锐叫喊,那头磕得砰砰响。又是几天安静之后,终于有一天,他带着黄色的破褥子爬出了小窝棚,虽然消瘦了,脸上却神采奕奕——瘫子阿三终于如愿以偿变回了瘫子。
他照例拖着腿爬到刘婶子店前的老地方,照例跪在褥子上,照例像个老鼠一样耸着肩膀,露着大牙。除此之外,他还绘声绘色地讲自己的经历。”
室友打了个哈欠,空调已经嗡嗡地运行起来了。
我问:“那瘫子阿三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以一个瘫子的身份,做着瘫子的事情过完了瘫子的一生,在前几年去世了,九十二岁。那天太阳很大,人们为了纪念他,专门定了一个褐色的原木棺材。不过这也是“太阳”的把戏吧!但我爸妈却说他的一生毫无遗憾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有福之人呐,活的挺长,也挺安稳,不用在意那些改变啊什么的......”
她嘟囔着爬回被子里,不久便有了安稳的鼾声。天花板上的光不安地游动着,空调呜呜咽咽地念着我的名字。
我睡不着,好像吞吃了一块滚动的大石头。我的名字在空中盘旋,进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黑暗之中,它正在与瘫子阿三的名字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