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他静静地看着那棵胡杨，如同矗立的战士和守望的父亲。

  四十年前，老林来到了这片沙漠，种下了第一棵胡杨树。那时候陪着他的，是我的父亲。老林喜欢坐在那棵树桩上，看远方他种下的一棵棵树苗。

  一棵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形成一个年轮。而老林常坐的那棵树桩，我数过，一共是三百二十七轮。这棵树在老林来之前就被砍了，只因它是沙漠中唯一的一棵树。就像老林，是这沙漠中唯一剩下的人了。

  他走了，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眺望着远方已经参天的树林。我如同我父亲一般靠在他身旁，感受他的体温同时间流逝，最后变得冰凉。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变得冰冷而僵硬。

  生而不死，死而不倒，倒而不朽。这是胡杨，胡杨不断向下扎根，在这片荒漠中挺立。这也是老林，老林不断的种下一棵棵树苗，在这片沙漠中种出了一片绿洲。四十年，就这样随着疯长的枝桠过去了。

  如此我才明白，生命，是多么易逝的存在。人类用极短的生命试图去窥见自然的永恒，然而人的一生不过是自然的一瞬。老林的一生不过造就了四十个年轮，而那棵树桩已有三百二十七轮。

  我父亲亦如是。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老林和父亲去种树了。如今这一片树林，还有许多树苗刚刚种下不久。向下扎根，汲取了千米之外的水源；向上生长，吸收着万里之外的阳光。胡杨啊，你多么坚韧而不朽；胡杨啊，你多么虔诚而永久。你的灵魂永远留在这片荒漠，直到这里成为一片润泽！

  老林说，他的尸体不要掩埋，他愿意化作泥土，滋润这一片他亲手种下的树苗。或许离我的生命开始，还不算很长，我不能够理解老林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昏黄的阳光再次照到那棵树桩，而偌大的沙漠中不再有任何的身影，只剩树叶簌簌的声响，我才感受到——那是怎样的伟大与孤独。

  我奔跑着，而身后不再有老林的叮嘱。我奔跑着，而身后不再有熟悉的脚步声。我一路跑到，那棵无比熟悉的胡杨树下——那棵树下，是我父亲化作泥土的骸骨。

  我只静静地躺在那棵树下，闭上眼，感受太阳升起又落下，感受晨间沁凉的薄雾，感受夜晚徐徐的微风。直到一生的经历如走马灯回放——

  我出生在一棵胡杨树下，我的母亲是附近小镇上的，我自小跟着父亲和老林长大。尽管条件艰苦，老林总会把最好的留给我。

  后来我渐渐地长大，身形也愈发的高大。父亲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老林说，他的老伙计陪伴了他这么久，跟着他从西南走到西北，从这片沙漠中安了家。

  再后来，我在树林玩耍，却看见了倒在树下的父亲。他静静地躺着，如同睡着了一般，身体却不再有起伏。老林便把他埋在了那棵树下。

  只剩下我和老林了。老林说，要是他也走了，不需要给他下葬立碑，他愿意长久的留在这里，直到沙漠变成绿洲，直到这里又开始有人来居住。

  直到生命的尽头，我看到了模糊的人影，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唉，这里有只狗！”

  “已经没气了，就埋在这棵树底下吧。”

  “这里的守林人前不久已经去世了，他老人家一定想看见现在的景象吧。”

  “是啊，这里已经要通铁路了，他老人家一定会高兴的。”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老林一个人。

  直到他生命尽头，还静静地坐在那棵树桩上，望着埋葬我父亲的那棵胡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