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彭礼中 发表于 2026-05-12 22:17:33 阅读次数: 10953注:本文为虚构。
长乐坊聚起了一窝小混混,正在为一个貌美的舞姬群殴。他们穿着绫罗,手持木棍或赤手空拳,乱作一团,社会影响很不好,而且堵塞了道路。他们带点凶气,有点野蛮,时而夹杂着胡话的叫骂十分可爱,尽管路过的奶妈总要捂住孩子的耳朵。他们打架时兴致勃勃,全心投入,舞姬混在里面,本来很高兴,打着打着就有点害怕了。她本是胡姬酒肆中跳胡旋舞的,被这样一群五陵少年抢来,眼见局面不受控制,有人流了血,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叫你们都别打了!美人流泪,本更增妩媚,可是没人听她的话,真不应该!彼时是唐玄宗的太平盛世。
一个皮肤微黑的粗壮少年正在长安跑马,他的背上还绑了一支枪。路过长安坊的时候,他突然望见这群小混混打得昏天黑地,而一个绝色美人在其中哭,他决定制止他们。于是他向他们跑去。在他赶来的过程中,他看见另有两骑白衣少年从另一个方向也朝他们驰来。跑在前面那个,带着三尺长剑,后面那个,则什么都没带。管不了那么多了,少年跑到人群前,拔出长枪,大吼一声,行起一套悍悍有风的枪法。前面那个白衣少年也抽出长剑,舞起一套缥缈神逸的剑术。那群顽皮的五陵少年很快作鸟兽散了。
然而这还没完。白衣少年突然闪到粗壮少年的身边,向他挥起了宝剑。粗壮少年大吃一惊,连忙横枪招架。劲道还不小。白衣少年的剑越来越快,粗壮少年很是吃力,不得不使出浑身枪法,才支撑得住。一时如银珠落地。
忽然白衣少年停下宝剑,哈哈大笑,收入剑鞘,说快哉快哉,实乃平生劲敌,可以为至友。你是渤海高家的吧!粗壮少年一愣,说我叫高适。
这时后面的少年到了。他连连向高适拱手道歉,说我这位朋友喜游侠,擅诗剑,如若冒犯请勿挂怀。然后他转向白衣少年,说李白兄,我们走吧。
白衣少年笑着说,急什么,不如我们去胡姬酒肆喝杯酒。然后一把将舞姬拉上马,吁的一声跑掉了。
李白,李白,少年高适在跑马时心里一直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这么普通,却好像有某种魔力,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此后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们纵马踏过宏伟的朱雀大街,烈烈长风过耳,踏过纷落的桃花,惊得行人纷纷避让,不住叫骂,引得舞姬格格轻笑,遗落了一街的笑声。他们衣袖飘飞,长发飞扬。
骏马长嘶。
跨过一座长桥,就到了胡姬酒肆的门前。那是一栋灿然的木楼。三人一同下马,将微微冒着热气的马随手系在垂柳上,然后携手上了楼。
刚一进门,立刻有施朱敷黛的窈窕女子迎了上来,李白掷过一只鼓囊囊的锦囊,女子笑盈盈地收下,然后他一马当先地踏上楼梯,三人绕过屏风,闭门四坐,窗前仍在烛火闪动,暗香浮动。这时高适看清了这两个少年:李白双眼炯若星辰,眉毛飘逸,镶金佩玉,落拓不羁。那后一位少年则细眉凤目,丰神俊骨。
这时那舞姬走了进来,带了三个侍女,还有酒。李白大呼,佳酿,快倒满啊!他站了起来,夺过侍女手中的酒,倒满酒樽,一饮而尽。
舞姬站在了中间,身披轻罗,三位侍女也各坐在他们旁边,斟上酒。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琳琅玉碎歌《霓裳》,醉里不闻渔阳鼓。
这时侍坐在高适旁边的侍女突然离了席,走到李白旁边,和那个侍女轻声交谈了两句,艴然走了。又到后一个少年旁边,交谈,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房去。关上了门。
高适一脸尴尬。低头,不知所措。
舞姬立即过来,坐到高适旁边,笑着为他斟满了酒。
李白哈哈大笑,说,高兄得美人相伴,实艳福不浅哪!然后长歌: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歌完,打了一个酒嗝。
高适也开怀地笑了起来。
高适拱手说,敢问两位兄台。
李白昂起身子,说,我,李白,才比谢朓,也是大唐第二剑客!这位,他搂过后面少年的肩膀,那少年被酒嗝的臭气熏得皱起眉头。这位是山东王氏的子弟,少年王维,诗画双绝,琴声亦极动人。
王维拱了拱手,点头说,高兄,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呐。
李白又饮了一杯酒,此时他已经醉醺醺了。他说,我们也是因意气相识,成了至交好友,这是多么好一个时代啊,我们必将名动天下!高兄,一起啊!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变得慷慨激昂。他说,我们屈指可取公卿。这天下,还有何处去不得啊!
十岁与天通,青天骑黄龙。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又饮了一杯酒。
长安。长安。长安!
高适感到有些激动,有些眩晕。看见王维朝他拱手,舞姬嫣然一笑,看见李白的长身玉立。他这么普通,他家世衰落,相貌平平,无甚才华。可他何其有幸,能身逢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遇见这样一群人。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后来,高适离开了长安。他去从军,打了几个仗,又返回故乡待了几年,读了一些诗书,和李白在别处又见了一面,然后又去边塞当参谋,写了几首边塞诗,在北方的风雪中不知悠悠过了多少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白得像风雪,胡须坚硬,刀刻般镶了满脸皱纹。这么多年以来,在大漠的烛光中,或白晃晃的日头下,他总是间或能忆起那个少年爽朗的笑声,那个少年的意气风发,舞姬的盈盈一笑,还有王维年少的拱手。他还记得那烛火辉煌,暗香浮动,美酒诱人,还有那个离他而去的侍女,他不能忘记她的艴色。
这一天,他再一次到了长安。这一次,长安刚刚解放,他也即将赴任淮南节度使。在此之前,他到了长安。他非到不可,他骑了一匹骏马,他背着长枪,他须发皆白,他独自一人。
长安坊聚起了一窝兵痞子,正在为几个女人和珠宝群殴。他们穿着残破的混着酸臭味的战甲,在断壁颓垣间乱作一团。到处都是。他们粗野的咒骂令人不忍卒听。满是尘埃和伤疤的身体。那几个女人长得不算好看,她们混杂在里面,在低声地、呜呜地哭泣,在淌泪。经过安史叛军的占领,这些也十分宝贵。
高适赶走了他们。
骏马踏过宏伟的朱雀大街,满地是砖砾碎瓦,燃烧的木头。三月的桃花烧成了枯炭,漫天乌鸦飞过,呱呱而泣,黑羽飘落。彼时,王维被关在死牢,李白上了贼船,不久将会成为他的阶下囚。
李白,是四川江油人士,父为巨贾。那一年,他拒绝了从商,发誓要到长安,求取功名,名达天阙,位极公卿。可惜商人是下九流。可惜李白空有才华。
王维,后来信了佛。长安城破时他没逃掉,被迫做了伪官。然后被肃宗打入死牢。这么多年来,他终于信了佛。云淡风轻。
高适想找到那个舞姬。
她大概也老了,发胖,皮肤变黑,长满皱纹,乳房下垂。街上每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妪,或许都是那样神采飞扬的美人,在当年。
他去了胡姬酒肆。
远远就望见了,但不太清楚。他感到一股急促,心悸,恐惧,近乡心更怯了。然后他骑马踏过了桥,发出了“笃笃笃”的声响。他看见,楼塌了一半,有烟在飘,有火在燃。
不远处有一个老妪在洒扫,他赶了上去。他问这老妪是否知道关于这楼的一些往事,老妪点了点头。说我原是楼中侍女。
高适说了她的名字。
她。
城破那一天,她登上楼顶,身披轻罗,痴傻发疯地跳起了胡旋舞。
胡旋女,胡旋女,舞如风,轻如雨。飘飖轻罗妆彩翼,火光声里飞蛾去。舞罢拜谢千兵矢,泪落何忍歌一曲。桃柳纵饶妆故国,国破岂怜胡旋女。
高适望着浮云,听见老妪说她在楼上胡旋时,唱道:
……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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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清 |
张利利 |
金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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