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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

杨佳颐 发表于 2026-06-06 23:49:16   阅读次数: 180234

我叫林立。

奶奶说,这名字是父亲取的,写在烟盒纸背面,托邻居转交。她想不出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叼着烟给人取名字是什么样子——她这辈子再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我母亲。

那几年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读书,吃饭,陪奶奶去井边打水。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滑滑的,踩上去要很小心。奶奶说,这口井比她还老,水从来不会干,再旱的天也有水。她的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

初二那年,奶奶的腿肿了。奶奶觉得不方便,最后还是决定让我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和原来的同学告别,快到我甚至没意识到,从此以后,我要独自面对什么。

新学校叫腊子镇初级中学。我去的那个早上又在下雨,空气里全是水,吸一口都觉得肺是湿的。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黑,雨水沿着叶脉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第一堂课,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说我叫林立,从谷洼村小学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关照。很普通的几句话,说完我就坐下了。

但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就变了。

起初是课间的窃窃私语。我经过的时候声音会停下来,走远了又重新响起来。我试着不去在意。可是十三四岁的恶意是不需要理由的,它像青苔一样,落在哪里就长在哪里,湿漉漉的,滑腻腻的,踩上去就会摔倒。

“听说了吗?她爸妈十几岁就生了她就跑了。”

“那她是谁带大的?”

“你看她那双鞋,她家是不是很穷啊?”

这些我都能忍。真的。我告诉自己,这些话不会让我少一块肉。奶奶说过,做人要心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我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写作业,台灯的光是黄色的,把四周照得更暗。

但有些话我是不知道怎么忍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看书。台阶是水泥的,下了雨之后一直没干透,坐上去凉意从底下慢慢渗上来。几个男生从我身后绕过去,其中一个故意走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潮湿的,带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他们没走远,就在几米外的单杠那里停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听说她妈是跟人跑了。”

“不是跑了,是不要她了。爸妈都不要她。”

然后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后面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他们笑起来,那种笑声我从来没有在同学之间听到过,里面有一种湿热的、发酵了的东西,像夏天垃圾堆里冒出来的热气,让人想吐。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站起来和他们理论,因为我不知道要理论什么。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是书页上的字开始融化,一个一个地洇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墨点。我的眼泪掉在上面,把那些字全部淹没了。

“你们他妈的有病吧?”

我抬起头。一个男生站在那群人和我之间,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他校服的背影,白衬衫的领子被汗浸湿了。

“人家一个人安安静静坐那里看书,碍你们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扑通扑通的,溅起水花。那几个男生讪讪地走了,临走前有人嘀咕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但声音明显软了。“你别理他们,那几个嘴贱得很。”

“谢谢。”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像水底下的声音,闷闷的,传不远。

“你叫林立对吧?我叫俞栝,俞是那个俞,栝是……反正就是俞栝。”他歪了歪头,“你成绩是不是很好?上次月考我看你名字排前几名。”

我不知道他怎么注意到我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以后,我的心跳还那么快,快到我必须把手按在胸口才能让它慢下来。

那之后,俞栝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课间他会来找我说话,问我数学题,或者只是靠在我桌子旁边喝一瓶汽水。有时候我会在下课铃响后看到教室门口他的影子,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有时候我会在放学后看到他在校门口等我,说是顺路,虽然我知道他家在相反的方向。

我不傻,我知道他在接近我。但我不敢想太多。我是一个连新鞋子都要买大一码的女孩,我习惯了一切都不会刚刚好地属于我。

可是他又那么恰如其分。他不像那些男生,用一种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我。他也不像那些女生,用一种湿冷的、怜悯的眼神看我。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同。好像我不是那个被所有人议论的转学生,好像我不是那个被父母扔掉的孩子,好像我和他之间可以没有任何阻碍。

十二月的某天傍晚,我们并排走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刚下过雨,路面上有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泥水。他突然停下来,叫了我一声。

“林立。”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坐在那里,谁也不理,一个人看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差点笑出来。我什么都怕。我怕别人看我,我怕奶奶生病,我怕自己没有未来,我怕一切刚刚好又突然消失。我怕眼前这个男生,怕他知道我喜欢他,又怕他不知道。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它们在我身体里积成了一片沼泽,又深又软,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那你想不想……”他顿了顿。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那根手指是凉凉的,大概是冬天傍晚的凉,可是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他又缩回去了,像是什么昆虫试探性地触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试着和我在一起?”

我说好。只有一个字。那个字从我嘴巴里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被风一吹就走了。

我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会让你的世界变大,又让你的世界变小。变大是因为你开始觉得未来充满了可能性,变小是因为你的整个宇宙都缩成了他和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睛里也有水雾,你永远看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看你,还是在看雾气后面的什么东西。

但他有时候会突然沉默下来。不看我,也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是他的“没事”是湿的,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他会在我想牵他的手时把手插进口袋里,装作没有看到。他会迟到我们约好的见面,或者直接不来,第二天轻描淡写地说“忘了”,那个“忘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可是落下来的时候砸出很深的坑。

我在心里替他找了很多理由。他家里有事,他学习压力大,他今天心情不好。我找了无数个理由,就像在水里抓东西,你以为抓住了,手一松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放学以后,他约我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一整个下午都在下雨,雨不大,是那种绵绵的、黏黏的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模糊。

我只记得天已经快黑了。那棵大树后面是学校围墙,墙外有人家在烧秸秆,烟雾从围墙上方飘过来,和雨水搅在一起,灰白色的,很呛。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闷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腐烂。地上全是落叶和泥水,他扶着我肩膀的手很用力。用力的程度我后来洗澡的时候在锁骨上看到了指印,青紫色的,像淤在水里的墨。他说他很小心,他说他不会弄疼我,他说了好多话。但我只听到了风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还有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密密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冷,好冷,风从衣服的每一处缝隙里灌进来,雨水顺着树枝滴在我脸上,一滴一滴的,很慢,很重。我看着头顶的树叶,有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我旁边的泥水里,被水浸透了,慢慢沉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雨水从我闭着的眼睛上流过,像在洗什么东西,可是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个过程的细节被我压进了身体的某个角落,和那些指印一起,和那片枯叶一起,和那个傍晚的所有潮湿一起。它们不会腐烂,因为它们已经被我腌渍过了,用眼泪,用沉默,用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不再来找我。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他会把脸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刻意告诉我,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有一次我听到他跟别人说:“我跟她?没有啊,就是普通同学。”那个人问:“那你们之前……”他笑了一声。他说:“年轻不懂事嘛。”

年轻不懂事。

我把这句话含在嘴里,一遍一遍地嚼。五个字,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从舌尖划到喉咙。我嚼了很久,嚼到嘴巴里全是铁锈味,嚼到舌头麻木,嚼到那五个字变成了一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堵在胸口,化不开。

我想起奶奶说过,我父亲走的时候,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太年轻了,养不活,以后再说。”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以后了。原来历史真的会重演,原来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被放弃这件事,像一条线,从我父母身上,穿到了我这里。

我是一条河,源头就是被放弃。我流到哪里,放弃就跟到哪里。

我没有去找他要一个解释。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这一次,我连那个偶尔会在走廊上等我的人都没有了。走廊空空荡荡的,风穿过去,带着雨水和灰尘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我洗了很久的澡。水是热的,很热,热到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蒸汽,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不是。我拼命地搓自己的锁骨,搓了一遍又一遍,皮肤搓红了,搓破了,可是那些青紫色的印子还在。不是印在皮肤上,是印在更深的什么地方。

我还是林立,我还是那个被放弃了又被放弃了又被放弃了的人。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坐起来,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路灯的光是橙黄色的,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亮不过去,被黑暗压着,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有人发现吗?会有人在意吗?明天早上的课还是会照常上,食堂的包子还是凉的,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还是会擦掉又写上新的。可是奶奶怎么办?

奶奶只有我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了。如果我也不在了,她连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了。她会在每个周末的晚上习惯性地拿起电话,拨出那个存好了的号码,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听到一个空荡荡的声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那个声音她会听很多遍,一遍一遍地听,听到最后她会相信,不是我不在了,是信号不好,是我在忙,是下一次我就接了。她会一直等,等到她的头发全白了,等到她走不动路了,等到她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她还在等。因为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所以我不能死。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她等。

我开始把所有力气都放在学习上。

不是因为热爱学习,是因为只有做题的时候,我的脑子不会去想别的事情。数学题的步骤是一个接一个的,逻辑是连贯的,你可以从已知条件出发,一步一步推导出结论。这个世界是有规律的,是讲道理的,不像人,人是不讲道理的。

中考那三天,下着雨。

雨不大,是那种绵绵的、黏黏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很小,很密,像什么东西在头顶上哭。考场里全是陌生的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故事。我可以只是林立,一个在答题卡上涂写答案的考生。那些选择题的选项是ABCD,不是“你妈不要你了”或者“她也就这样”。那些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或者“难忘的一天”,不是“你为什么会被放弃”或者“你还想活多久”。

考试结束以后,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我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小镇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有些东西会永远跟着我,但我不想回头去看它们。回头也看不见,因为它们不是在后边,是在里面。

我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拔草。“回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是湿的,凉的,全是泥,但我不在乎。我握着她的手,觉得这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不觉得凉的东西。

“奶奶,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说行就好,行就好,回来就好。她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面。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茫茫的水蒸气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窗户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有告诉她那些事。一句都没有。

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就是两个人的重量,不说出来,就只是一个人的。奶奶已经扛了太多东西了,我不能把我的那一份也压在她身上。我学会了闭嘴。不是小时候那种被欺负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闭嘴,是一种清醒的选择。我选择不让我的苦难变成别人的苦难。我选择把我的秘密埋在心里,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它在哪里的地方。

七月,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送来的。

雨很大,大到我以为天漏了。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到村口有摩托车的声音,然后是邮递员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

我把录取通知书叠好,收进了书包里。

我转身走进屋里,灶台上的水又开了,我走过去把火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

也许我永远也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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