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喧嚣

我从小就出生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一直保持寂静而又喧嚣的村子。

　　这个村子十分具有灵性。它就像人一样，寂静而又喧嚣像是它的个性……

　　“瀚，过来帮妈妈一个忙！“

　　“好——”

　　我放下手中的图画，飞奔跑到母亲边上，帮她把竹篮里放的衣服一件件挂到衣架杆上。

　　我出生在一个小农村，时常听到周围极少数做外贸的邻居大声宣扬外面的世界有多繁华。偶尔我也会稍有好奇，就喜欢爬到村后边的小山上，看到的也只有破旧的小农村和大片农田。

　　“瀚还是这么喜欢图书啊。”

　　“嗯！我经常看！”“妈妈妈妈，可以让那个叔叔再多送点图书来吗，我真的很喜欢！”

　　此时母亲脸上却面露难色，

　　“嗯……叔叔，妈妈尽量。”

　　我看出了母亲神情的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妈妈妈妈，你看我衣服都晾完了，厉害吧！”

　　“嗯，瀚最厉害……”

　　一块石头突然砸向我头的后脑勺，紧接着后砸到我母亲的腿。我猛地一回头，转眼就看到经常找我挑食的几个和我同龄的孩子。

　　我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股脑儿的伸手砸向他们其中将石头扔向我母亲的人的脑袋。顿时，场面一时混乱，我依稀听到了母亲在后面费尽全力大声呵斥我的声音。但是更多把我耳朵填满的是周围的毛小子嘴里对我和我的母亲无端的谩骂，

　　“妓女的孩子！”

　　“连自己的爸都不知道是谁！”

　　“真脏！真恶心！”

　　“才不是，我妈才没有！你们胡说，你们都胡说！”

　　我最后闭眼的前一刻，是一个男孩把我推倒在地，用脚重重的踢了我的后脑勺。

　　再次睁开眼，我躺在床上。眼前是母亲依稀留下泪滴的面庞。我感受到她轻柔的手指拂过我的额头，然后是头发，最后是被踢的后脑勺。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我童年记忆里，我有多次被莫名区别对待。无论是村里的邻居，还是同龄的孩子。

　　此时此刻，我再也忍不住，我放声大哭起来。家中屋顶破了洞的地方透过阵阵寒风，在当时寒冬的屋内，我第一次哭的如此撕裂，是母亲的心在撕裂。她用我感知不到温度的手抱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隔天，如同往常。我下床是母亲已经去上班了，一如往常在河边转悠的我静静感受村中的安宁。

　　平日，村里没什么声音。看见的只有在农田里工作的邻居们，和学堂里上课的学生。由于我家里家境贫寒，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有母亲的工资。

　　对岸在微风下轻轻拂动的狗尾草让我的心逐渐放荡，我开始渐渐忘掉昨天的事，享受当下的安宁。隔壁的农田有李叔耕种的身影，但每每我上前打招呼时他都不带搭理我的，估计是耕种太忙没空吧。

　　也正是如此，这里许多人家都这样。见了面没有一声招呼，几年的邻居说的话也不过百句。

　　这个村子就是这么安静，安静的令人心烦。

　　傍晚，我照常做好饭在家里等母亲。可今天却不同往日，怎么都没等到她回家的身影。我心里急得慌，跑到村子的大道上找去。恍惚间，好几道亮光在我眼前闪烁，这场面与往常寂静的村庄格格不入。我想会不会母亲也去凑热闹了，奋力往前跑去。

　　可不料，被凑热闹的人却是我母亲。

　　躺在地上，似乎还有呼吸，面色苍白。旁边是一辆极少见的四轮车，估计是城里来的。我认出来了，是那几个做外贸的邻居的。但人呢？

　　“妈！”

　　我冲进人群，焦急的挤开所有看热闹的人。我紧握母亲的手，很瘦，很瘦。

　　比起伤心，我更是紧张，我大喊着，

　　“周围的人能帮忙吗！有谁能叫医生来吗！拜托了！拜托了！”

　　我含着泪，我急切的卑微的恳切的喊着，

　　“拜托了！”

　　身后有许多人，今天村里最热闹的一天，是最喧嚣的一天，也是最安静的一天。

　　根本没有一个人出来，没有一只援手，大家和往常一样，楞楞地就站着。

　　那个时候，年仅八岁的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不断的哭，不停的喊，止不住的求助周围一群似乎没了血，没了情，没了人的模样的人。

　　这个夜晚，我不知为何感受不到一点体表的寒冷，但内心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这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是多么喧嚣，有多少人当时在场，有多少人在窃窃私语，这是村里最热闹的一次，太久太久没有这么多人聚集一起。

　　这个夜晚也是最寂静的，是死寂，鸦雀无声的连寒风凛冽的吹声都消失殆尽。

　　现如今我已然二十岁了，我还是没有性，因为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我没有妈，因为她死在了我幼小的怀里。我离开了村庄，但我还是忘不掉那一天，包括那些人，那件事，那个晚上，那个我。

　　现在我偶尔写写讽刺性短篇文章发刊到文学杂志上打发下时间，有一次我构思好了，就往本子上写：

　　“我从小生活的村子是一个有灵性的村子，它仿佛具有人性一般，是寂静而又喧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