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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为恨兮(节选)

彭礼中 发表于 2026-04-08 22:03:49   阅读次数: 17

前言略,引用《采莲赋》与《惜余春赋》略。

我是一个人泛舟在秋雪湖上的。穿着亮橙色的救生衣,身边小马达在突突作响,而一个人是我。远方岸边水上乐园有许多欢笑声,我周边只有垂柳摇曳,李花凋零,一泓清水,以及天未暗却早早出现的月亮,细得好像一丝光。这时又一艘船从一旁驶来,也是只有一个人,也坐着,也马达突突,不过没穿救生衣,而是一身飘逸的古装。她没有说话,她留了三尺长发,面貌似仙女风华。我看了她一眼,向她点头示意。她哭了。

她说,你看得见魂魄吗?

…………(省略)

她好像突然梦醒一般,猛地睁开眼睛,说,你真的能看见我?

她脸上带了惊慌的神情。

见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她长叹一声,冤孽啊!

她痴笑中带了苦楚,她说:我空空等了一千年,却只等来一个陌生人,你说我傻不傻。

不知是否是幻觉,她穿着青碧色长裙的身影似乎黯淡了一点儿。

我该回去了。

你是谁?什么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还早。她说,大概子时我就要回去了,消散了。

她说,谢谢你,我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这是我的最后一缕声音了。


我记得我一生中美好的岁月是在十四岁。那时我十四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留着长头发。那时别人都说我美,很多人总是盯着我看,甚至忘了礼数。我的丫鬟曾无限羡慕,她搓着我的衣角,说我好美啊,配上这身衣服,跟天仙一样。于我而言,十四岁之前我还太小,十四岁之后我又老得不成样子。刚刚好。

那个时候我还是小姐,我父亲是司徒,我大姐姐在当皇后。大姐姐比我大十四岁,人们也说她美,还说她有幸嫁个好丈夫。小时候我总喜欢入宫,去找我大姐姐玩,还有找那个人,就是我姐夫,或者说是皇上。当时我只有几岁,什么都不懂,很喜欢黏着他们。那时他们也只有十七八岁呢,那个人还只是个王爷。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很喜欢那个人。他喜欢盯着我看,对我笑,把我当小妹妹。我记得他盯着我时两只眸子深不可测,又闪闪发光,一只上的两个瞳孔像两颗星辰一样神秘,又像水一样柔情。

有时我玩性大发,一只手牵着那个人,一只手牵着我的大姐姐,在宫里走来走去。我学着拜年时娘教我的话,大声祝他们百年好合。


后来,到了十一岁那年,一夜之间,她再也不愿去宫里。不去,无论大姐姐再怎么邀请,她就是不肯去。别人很奇怪,别人还拿她当小女孩,可她知道,她小小的身躯下已然是个女人的灵魂。她的胸部发痒,渐渐膨胀,蓬勃。一年后,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下、裤子上全是血,她很害怕,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她当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当然以为自己还有个女孩的身体,她怕的是灵魂。

就是某一天,她突然发现那个人是如此英俊,对她这么好。她心里有股特别的异样,以前从未有过。她心脏砰砰跳,她脸色发红,她突然好害羞、好温暖,只敢偷偷看他,说什么也不愿让他和她一待很久,他对她笑,他牵她的手。那一次他牵她的手她快要窒息掉了。后来她十五岁的时候回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该死掉。


在我青春飞扬的十四岁,我大姐姐突然病倒了。没人知道是什么病。我的大姐姐整天躺在床上,感到心里很慌。这个时候我父亲把我送到了宫里去。那个人那时已经当皇帝了。父亲让我看望姐姐、陪姐姐,姐姐也让我来宫里陪她,她说她已经好久没见到我了呢。

可没过多久,我入宫才几个月,我可怜的大姐姐就病死了,其实是被我气死的。她被我气得面朝墙躺着,到死都没有转过来。她死在了二十八岁,之前和那个人,她的少年夫君一起恩恩爱爱了十四年。他们一起唱词,诵书,弹琵琶,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那年你十四岁,我说,你十四岁时被父亲送到了宫里,因为你大姐姐生了重病,不久当归天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你。陪你进宫的丫鬟说你父亲叫你在御花园里等一会儿,叫你站在一树花下,说你父亲一会儿来找你。

如果再选择一次,你还会乖乖听话,站来这里吗?一树李花将你衬得惊艳,发丝在阳光下泛起金光。一个人,你在忧愁,倩目黛眉,令人神魂颠倒。这个时候又有另一个人走了过来,你发现不是父亲,是那个人。他显然也没有料到能在此时此刻见到你。他已经几年没见到你了。你,你不应该是个小女孩吗?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他的面貌仿佛依稀,而你,已经十四岁了,恍如隔世。当年张好好遇到杜牧也是十四岁,真好。

他痴看着你,看见你娇腼如花,看见你的眼睛。几百年前崔护写了这样一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一瞬间,关系、门第,全忘了,明媚的春光在你们心底滑过,电石火光般爱情发生了。


我说,然后你们就开始花前月下。我看着她年轻的容颜,不是十七岁,就是十八岁。她说这是我十八岁的模样,十八岁那年我其实是相当于死了,或者说重活一世。我大姐姐死在我的十四岁,她的二十八岁。她死后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我们给气死的。我的大姐姐没去世时曾质问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争辩,一个字都没有。他沉默。他其实是个好人,我不是因为偏爱他才夸他。他做了错事,这是肯定的,可他没有否认,就这一点就比不知多少人强多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错事,我做过的远比他多。

我再次忍心忆起那次沉默是在十八岁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封后了。从小最疼爱我的钟太后在我的大姐姐去世第二年也去了,她是没病的,她肯定也是被我气出了病。那个人守完三年母丧后要娶我。那天锣鼓喧天,吹打之声不绝如缕。那天我凤冠霞帔,描黛点唇,坐在轿子里,那么热闹。封后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我理应欣喜。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欣喜。因为那一刻我忆起了我的大姐姐,貌美和善,善良的大姐姐,她死在了我的十四岁,她为我的封后付出了代价,死掉了。她二十八岁的生命好像比我更加年轻,她把此后她的命运全都转交给了我。


十四岁的她一动不动,在姐姐的鲛绡帐、白玉床前,姐姐背对着她,面壁而卧。好像是睡着了。无人要求她,可她跪在床前,双手扶着床沿。她在哭。她不敢碰姐姐,她头昏沉沉,双眼迷蒙,泪水一串串跌落到地板上,碎了一地的光。

她多希望姐姐能醒来,骂她,打她啊!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低头而泣。他白皙、英俊,穿着不菲的衣裳。他天生重瞳,竟成帝统。那两个女人,姐姐字娥皇,她字女英。当年舜帝血染洞庭,妃子娥皇女英,两姐妹泪洒湘竹,遗下点点斑痕。

所以是命中注定。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可她本是广陵人士,在金陵长大,在汴京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魂魄又怎么滞留在酆城而不归?我还未问这个问题,她却要求我讲讲自己的故事。她说,我是千年来第一个能看得见她的人。她说千年来她一直等待那个人,却始终无果。如今她执念不再,想在烟散云散之前听听我的故事。

她面色苍白,身形缥缈,湖水沾湿了她的裙角。

我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故事?我跟她说我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另一曲凄婉的歌谣。


故事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在时光中湮灭了。幸好名字只是个符号,我们不如就叫他们的身份吧。那还是春秋往事。


传说息夫人又名桃花夫人,以其面映桃花姣姣著称。十七岁那年,我有幸和她结识。那一年,她嫁给了息侯,这名字就是息侯给她取的。可怜这既是上天的恩赐,又是痛苦之源。自古佳人哪能得幸?

她是陈国公主,她嫁给息侯也只是奉了父亲的命。息侯当然爱她,她只是陈众多公主中的一个,却是息侯的唯一。陈国不是一个特别大的国家,可与息国相比是庞然大物,息侯不过是拥有很少一点土地和人的富家翁罢了。

可这不是息侯爱她的原因。她美,当然美,可难道息侯又只是因为外貌而爱她吗?当年息侯刚刚即位,十七岁的息侯内心忐忑不安,因为他不知道陈会派什么样的女人给他,他不希望和一个老太婆生活一辈子。那时息侯的貌美已享誉诸侯,这样的命运不无可能。或许某个丧了夫的陈侯的姐姐会看上他。

息夫人的心理和他真是不谋而合。息夫人自幼长于深宫之中,从未听说过息侯。可喜的是他们既然相遇,既然相爱。

这种爱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天是一年后,她归宁。结果在归宁途中她受到了蔡侯的欺辱。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事。那时她只带了几个仆役和婢女,驾着两辆车,出发前她对息侯说她很快就会归来,不会离开太久,路上她会照顾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回陈国要经过蔡国,特别是要经过蔡国都城。那个时候车还毫无遮拦,于是息夫人惹得众人回首。因为有仆从,他们走得特别慢。然后就引来了卫兵。息夫人没有摆出多大架子,于是被卫兵抓走了。卫兵抓她的衣服,抓她的手,她被拉下了马车,她拽到了地上。被带到了宫中。

蔡侯告诉她她很漂亮,他说他很喜欢她。他用力摸了她一把,留下了油腻腻的一道。他面黄如橘,毛孔大开,发红,留有大胡子,腆着肚子。他蛮力搂住她的腰,她紧咬着牙,脸色发红,用力要推开他,她要哭了。

几天之后,她回了息国,她不想回陈国了。她回去时失魂落魄。


息侯告诉她他准备攻蔡,她恳求息侯将她杀掉。晚上她不愿让息侯和她待在一起,她独自睡在另一个房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一个也不许。她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她泪水温热。她在哭。在呜咽。在无声淌泪。她好希望自己能有勇气自杀。是自己犯了这么大的过错,是罪过,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

她莫名唱起了歌,情歌。真正的情歌可以在枕边唱。声音并不高,可睡在隔壁的息侯还是隐约听到了,他发现是他们平日唱的情歌,他开始回应,伴和。在情歌的流动中他想起了逝去的许多时光,有爱情,有依恋,还有笑。他能听见她咯咯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没有掉了。他知道一切是因为什么,可他不知道他这般懦弱是因为什么。他只敢在嘴上说说,他知道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了,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干不了,他固然可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息国该怎么办?

突然一阵空明贯穿他的脑中。楚,他想他应当将息国的土地献给楚国,而楚国是大国,正在扩张,绝对是会灭蔡,帮他复仇的。从息国建国以来,还没有一任国君受到如此屈辱,他想列祖列宗是会原谅他的,他默念苍天在上。在与息夫人的情歌应和中他哭了。他想,一但复仇成功,他就自杀。他希望息夫人能够改嫁,能有个好归宿。


息侯穿上了甲胄。他披上铁衣,戴上头盔,盔上红缨鲜艳,好像一团火。持着一支长矛。他就这么披坚执锐地站在战车上,铁衣沉重,红缨鲜艳。息国人都知道他们的国君将要率领一支小军队与楚国联合攻蔡,因为蔡污辱了他的妻子。平民遇此尚不能容忍,至死不休。而他们十八岁的年轻的国君是应当如此干的。他把国土献出去,出去,本来楚是看不上这点地方的。他们的国君,十八岁的君主在楚王面前痛哭流涕许久,才让楚发兵。光这一点国君就无愧于先人了。他要去死。

再看那军队。他们已额上青筋暴起,面色红赤了。炽热的阳光照得他们脸上冒油,流汗。他们群情激愤,吼叫,大瞪着眼睛,咬牙切齿。他们请求国君立刻出战吧。他们一直在请求。他们的国君一句话也没说。他静静地站在战车上,一同冒油,流汗。乌黑的头发沾在他的额头,汗水和阳光蜇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望着远处的居所,他的妻子正在那里,在那里眺望这里,眺望他。他知道他一去她即大恸,他死后她甚至不如死。可必须如此。他从未听说诸侯间有过这等丑闻,这种悲伤,除了他。就他一个。是尊严。

他宁愿,所有人都宁愿在十八岁的时候死去,国破家亡,以洗刷这种冤屈。


后来息侯战死,黏稠黑红的血液从铁衣下漏了出来,滴到地上。流到地上。渗到地上。等血液流尽,他就死去了。他倒在地上,周围尘土飞扬,嗒嗒的脚步声响起,在他身边。嘈杂急促。他死去了。没人发现他死去。息国的战士全部战死,谁也顾不上他。

楚王纳息土时杀了息侯所有的亲人。他本来答应不杀他们的。唯一的例外是息夫人。楚兵见她貌美,将她献给楚王,正如别人对你,楚王第一次见到她,也为她的美貌惊艳。他命人阻止了她的自杀。听到息侯死去的消息她本来是要自杀的,自杀不只是为了息侯,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可楚王派人严加看管她。她死不了。

她只能被迫地活下去。别人说她一女事三夫。


冬去春来,息夫人在宫中已经住了大半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楚后宫的生活,和所有妃子一样。再也没人叫她息夫人。可她又不愿别人叫她楚王给她的什么封号,所以我们叫她桃花夫人吧。还记得吗,因她面映桃花姣姣,息侯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她这个名字了。人都不在了。这天她寂寞于深宫之中,突然看见一树桃花灼灼,这么久她第一次心动了,心悸了。她脸无端发红,有什么揪住了她的心,勒得生疼。她心里开始发疼了。疼,就疼吧,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疼的。总有一天会催促自己。会忍不住。总有一天的,就是今天。她走到桃花树下,红在氤氲,在荡漾。她拔下发簪,刺向喉咙。血液飞溅。鲜艳的血溅到桃花之上,愈发绯红。她很痛快,她很疼,她无声倒在树下。终于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