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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未来有一天

你再说一遍 发表于 2026-06-09 17:09:28   阅读次数: 13786

1987年对也真来说是一场旧梦。

  准确的来说,对许多人许多事来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像一顺而过的雨帘,先听到模糊的水汽,再感受到朦胧的凉意,寂静地挂在回忆里。

  惺忪

  梅雨季像永远沉睡的南城,门外除了雨水一切安静,像一场欲醒未醒的幻梦,更像早上刚睡醒时不肯张开的眼帘,仔细闻着,还飘着渔村特有的鱼腥气味,像一头头咸鱼投向李商隐愁怨的芭蕉叶上,溅起名为水汽的盐花。

  遥遥的远方寄来了一封长长的信,当也真发现它时,它正安静地躺在木板门把手的红绳上。把手已经有些生锈了,木板门上有一个木刻的“和”字,打也真有记忆起便留在这里,院子右上角有从院子里爬出的一枝桂花,关不住的满园秋色,那也是在她出生前便有的,右下角有一块苔藓的翠绿,顺着苔藓的视线下去,是晕开的淡黑色水霉,像一朵一朵还未睡醒的天空和白云,衬得红绳格外显眼。当也真从外边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松垮的塑料红带子上坠着一封摇头晃脑的信。

  是谁呢?也真心中微微打起颤,她总觉得这样拿下一封信有些冒昧,一手揽着不多的课本,一手解开红色的绳结,绳结系得很近又很紧,像两位热恋且相拥的爱人,她用大拇指轻轻拨开这对“天作之合”,拿不长的指甲扣来扣去,才堪堪将绳结松开一些,信还是摇摇晃晃的在空中舞着,恍若一条飘摇的长绸。正当也真想用手将信粗粗拽下时,信竟然自己滑落下来,像南城的雨帘,毫无犹豫地奔向地面。

  也真将这封信轻轻摆在课本上,信被雨水煮熟又被盐花气息晾干,比寻常的信封坚硬一些,像是在等一位故人遥远音讯的石碑。她将咸鱼翻了个面,化开的墨水像未醒的暗夜,朦胧了本该清晰的字迹,叫她裂眦去辨。

  也真将怀中的语文书摊开,指着上面粗大的方块字,一一比对,像是在抚摸一头活鱼的鳞片,感受它肉体的柔软和精神的劲道。

  直到时间酿出的汗液似雨划过她的颈间,从她的发丝密出,像鱼和它的海浪,在波光粼粼下吹着日光,她终于分辨出信封上长着的墨字,正是她家的地址。

  可惜没有落款,只写明要一个住在南城渔村38号的人收。

  微张

  也真心中的疑惑像鱼儿冒出的泡泡被海水吐出,长成一大块土地,浮在海面上,紧紧扎住大海的养分,像草根扎住它深爱的土地。

  她跨过门槛,踏入家院,周围住得婆婆婶婶匆匆出门去迎。雨水仍是簌簌,家里人们伸手挡住头顶的雨滴,怀里紧紧护着一张爬满皱纹的报纸,阿妈们身上都飘着咸鱼的气味,钻进雨里,像在活水里扭动的鱼群。

  “哦滴心哎,你咋搞得这个湿哟阿真,快进来快进来。”山妈腕上挂着塑料红绳,红绳上绑着几头还没来得及晒的咸鱼,咸鱼在雨里晕头转向,像被风吹醒的风铃,响起了好远以前的思念。

  “乖乖哦,你看看这个报纸哦,家里就你一个读书人,快来认认这个字。”八姨拽长她的衣袖,将怀里早已皱得七零八落的报纸伸出,粗糙的手指柔柔地将报纸展开,臂腕顺带着擦过上面一两滴雨滴,恍若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也真手里紧紧攥着信,手心黏出一层薄薄的汗液,她摆了摆手,推拖着说自己要写作业,便像鱼一般灵活地钻入自己的房门,将姨姨们的叫唤短暂的隔绝在外。她坐在自己的案前,桌前堆着厚厚的报纸,有几张还被剪掉了几个字,看样子像什么文章的标题,应该是她出生前便堆在这里的。她将信整齐的摆在面前,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如同没有止境,像厦门巷的曲折蜿蜒得看不到边。这封信深深凝望着也真,像游子浅浅含蓄着明月,听着耳朵叫唤着密密麻麻的雨水,雨水跳脱,纷乱了也真的思绪,将月光分撒在泛滥的雨水中,混入她翕动的肺叶,流过她张开的鱼鳃。也真抿起嘴唇,她用食指的指甲慢慢掀起粘住信封的胶带,指尖恍若鱼尾微颤,像在门口一般轻柔地解开信封,拖出几张纸,以及一个丁香结。

  丁香结是淡紫色的,上面缀着一颗略大的珍珠,四周围了一圈小珍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也真只想到了这句诗。

  她伸手将信展开,对方明显也不知道对面的收信人是谁,他只说自己是代笔,帮一个名叫召和的老人写一封家书,写给他远在家乡独守空房的妻子边秋。

  边秋是谁呢?其实也真也不清楚,她只觉得脸上生起几坨火热的火烧云,一心只觉得自己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他人的信实在不好,但她并不能就此放下,她的心中此时也绑起几个绳结,像是要将她拉成两半。

  信从1949年说起,说起元宵节的汤圆,他想到故乡红豆沙羹的香甜,白色瓷勺在红豆味道中搅动,像和他们幼时绞尽脑汁同猜的一个灯迷,左边房子着火,右边房子种禾,拼起的家,刚好一个“秋”字;说起台湾密密匝匝的雨,台湾的一年四季是一颗被雨水憋坏的果实,说起屋檐下的雨水,和流淌的泥沙,让他想起江南的烟雨,一打少年风华红烛昏沉,二打已至中年独在异乡,三打月华满鬓,如雪如霜,折柳相送,送得是异乡客,留得是故园情;代笔的人字迹凌乱,看起来写简体字很不熟练,艰辛地写着一个人跋山涉水的思念。召和提起台湾的青石板,很像故里的一条街巷,被雨水淋湿的时候会泛起流光,可惜他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名字,就像记不清他种下多少茉莉花香,清甜的如同苏绣,更像江南的山水,远山如黛而又云雾缭绕的朦胧,他总喜欢用丝带串起一条茉莉花手串,在绳尾出打一个漂亮娇俏的蝴蝶结,总期待终有一天能够回家,为边秋扎起一个圈;说起故乡实则是一个圈,落叶落下亲吻土地到归还生命是一个圈,他也是一个圈,从肉体抽筋剥骨到形而上的停留,时间像是一团绕来绕去的毛线,初来乍到时他是一个身处台湾的外乡人,第一代久住台湾的人,几十年雨水淋湿台湾,浇灌了新苗长成参天大树时他是一只枯竭的油灯,燃起的是魂归故里的外乡人,第一代永住台湾的人,一切回到了终点,历史也是。

他念叨着他的去,终于兜兜转转到他的留,说他留在台湾的几十年,喜欢台湾的小蛋糕,奶油伴着眼泪在舌尖反复地抿,先是几分故里桔红糕混着桃花香的香气,再是海水卷入肺里的汹涌;说他之后找到一份会计的工作,偶然拿到一份来自大陆的报纸,将它叠好塞进书页带回家,借着昏黄的灯光抚摸纸页的粗粝时,上面赫然绘着人们用机器耕作的样子,棕色绿色两套币面,和台湾的孙中山大头是两幅光景;讲起台湾的白鹭,身上的羽毛白得像报纸上1980年的温州,那像一床棉被的白雪,有几分像他幼时记忆里神话中的仙鹤,说他留在台湾却再也没有吃到故乡的桂花糕,那样像沙一样的感觉,没法和边秋一起摇庭院里的桂花树,那些星星点点像仙子一样的桂花和香气,说起台湾突然的那几年,台湾你怎么突然长高了?楼房渐渐长高,玉立亭亭,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却连黄鹤楼都未曾留驻,更别提李商隐早已被相思冲垮的秋池了;说起他想一闯天涯,报名成兵,为自己挣下天地,说起温州街经历的那几场地震,原先矮小的楼房像是一根根无根的茅草,风一吹,便被轻轻推倒;说起1949台币改革,说起他手里的四百万元一觉醒来化为一张轻飘飘的一百元,新台币的花纹刻下的不止中央山脉的山形以及澎湖的轮廓,还有他不尽的心酸,如今一看,留下的钱币似乎在失效的那一刻,立即拥有历史价值,正如千年的分隔,在一封封家书中,立刻拥有历史温度。

信是静止的时间,信里的念叨像五月春的停滞在空中的柳絮,正如春的对面是秋,边秋一雁声,声声召和。歪七扭八的方块字,早已被多日的雨水晕开,感染了空气中悬挂的水汽,溶解了也真眼中的盐分,盐水从她眼睛处的皮肤析出,她只听到窗外的雨水还在继续,雨帘依旧,像一路挂落的长绸,和门口青石板缝隙间一路流淌的长愁。她脚下丈量的土地,渐起的雨水,是他的春归,是南徙的乌鸦,乌鸦以南是乌鸦是归巢的乌鸦还是乌鸦,唯他的天涯是远在天边的天涯是天涯还是天涯,海角是他的泪花是离别的泪花是憋出几十个春秋的泪花是泪花还是泪花。

  召和也曾想,也真也曾想,如果他们的眼泪才是那一湾小小的海峡。

亮光

  代笔的人歪七扭八的写着,字迹开始挣扎仿佛将要生长出血肉,像海水里的海鱼在渔网中拼命扭动,也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颤动,正如她此刻的手指。看历史的人总是无关痛痒,而亲历历史的人总是千疮百孔。代笔的人在最后留下了四个方块字,也是整篇长信最工整的四个方块字:

  “他想回家”

  也真轻轻站了起来,她并不知道她能为他做些什么,窗外的雨还在继续,冷风像一头拼死撞破渔网的鱼,撞向她的泪腺,惊略起她的知觉。她匆忙向门口跑去,她的心中也像一头活鱼不厌其烦地在海水中扑腾,冲出她微弱的身躯。

  也真走出院门外时,山姨正在给咸鱼绑上绳结,八姨正在来回甩着渔网,两人的力气大得仿佛能甩开太行,王屋二山。也真匆匆奔向她们,眼圈仍带着点微红。两头咸鱼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晕头转向,而姨姨们转头像接住一片羽毛般轻抚她的眼角。

  “边秋是谁?”也真嘴巴尾张,轻轻吐出几个沉重的字,她希望这封信寄错了地址,这样她就可以转向隔壁的房间,或者是这个村庄哪一户人家,给一个名叫边秋的奶奶讲一讲一个遥远的铺上几十年灰尘长满苔藓的故事。

  “边秋吗?边秋。”山姨思索着,皱起的眉头像大山生命的纹路,脑海中的回忆却像台中的谷底。这确实是一个很远的故事了,八姨望向院子在风雨中飘摇的桂花树,桂花被雨水打湿,用她的躯体她的芬芳贴一贴吻一吻这块魂牵梦绕的土地,香气漫起了院子,就像南城漫起了梅雨季。

  也真觉得她被什么东西煮透了,像一块腐烂流着汁液的番茄皮,她只感到了委屈,她替边秋感到委屈,替召和感到委屈,替南城感到委屈,她感到这里的一切所有被什么东西充满,胀起,却又被什么东西隔离,空缺,甚至遗忘。她的眼神有些微微滞住了,手指紧紧蜷着,像一头被冻住的咸鱼。

  山姨从背后慢慢抱住她,身上的温度隔着潮湿的空气贴上她的体温,咸鱼身上泛起的冰晶似乎被融化了一些。八姨再次轻轻捧上那张不知道经由多少人紧攥过的报纸,她的眉毛微微抬起,眼里浮起流光,声音细弱蚊蝇,仔细听却可以听出几声哽咽。

  “乖乖,快帮帮姨,看看,这上面,台湾那边,是不是可以,可以探亲了啊?”

  也真的眼睛霎时闪起光彩,她的手微颤着接住那张报纸,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

 “欢迎大陆老兵归乡”

  也真点了点头,看着她们越过头顶的眉梢,想笑却又牵下了嘴角。

  院子里,或者说南城的这个渔村里,在这张报纸的消息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时,沉睡在梅雨季的南城此时终于活了过来,山姨煮起了红豆沙羹,八姨炒起了麻辣锅,烟火的味道很冲,将南城都熏入味了,咸鱼们被摆在房檐下的竹匾里,枯叶的像被雨打落的凌乱,雨滴落在鳞片上时,它们似乎仍然活着,在等待什么。邻里来去的人们走来走去,像在鱼群中扭动的海水,扑腾着争先。人们的吵嚷声像院门口挺立的桂花树色,满园关不住,也像天空盖不住的雨林。

  也真此刻静静的立在那里,失魂落魄的人像冷风,也像冷锋,她像那些风吹雨打的信纸,薄薄的停在时间里。拥有6秒记忆的只有活鱼的游动,遗忘总是常态,它们永远淡忘,却也永远记得,一切已经发生,一切又尚未发生,因此,投入罗网的那一刻,不管是否自愿,都是一种妥协的绝望,更是一种倔强的希望,像拧起的绳结,在等一个解开它的人,更在等待,或许未来有一天,它们能够带着这个绳结走下去,直到自己解开。

  也真想起了她远方的父母,想起了攒在桌边的报纸,想起了这间屋子的过去,想起了留恋,想起了那么多那么多人记忆中的千山万水,那些逍遥游的幻想,想起多远多远以前,所有人的肩并肩,在那些仓皇南奔的岁月。每个人都会在一块土地上短暂的久住,唯有身患过去感的人将永久的在梦土小住,这是一种绝望的疾病,而患有这样绝症的人像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总在频繁的水汽中流离,像初晴时未干的水潭,当有一个印记,告诉你曾有雨季来过。

  也真走出了这间大门,雨水像鱼挣出渔网一样跳出她的眼皮,身后姨姨们的询问被她甩在身后,门把手的锈味震起她失觉的鼻腔,像海水滚入鳃那样汹涌,她看着门把手上的塑料绳结,紧紧相拥,像一对团聚的爱人,在空中晃悠,系住了流年。

  也真睁开眼,悄悄的望着,雨水混着阳光像灰尘般飞入她的肺叶,她像被猛灌了一口盐,却在比对咸的同时尝尽了百味。她的步伐抬起,跨回院子的门槛,伸手帮着姨姨们打下手。

  大梦已去,门口的绳结仍然挂着,在风动时晃了晃,幅度很小,却像深深凝望的目光。它们说着,秋色依旧。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