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人，人的世界

三十年前，我父亲变成鹰，就注定我现在石头的模样。

上初中之后，我的双腿就越发沉重。每天一觉醒来，小腿上又多出一块凸起，长成了石头。在我终于因为没有腿而坐上轮椅之后，父亲决定带我回老家。

我的老家是一座山，有树。树是慢慢长起来的，也是慢慢死去的。山里的时间刻在树的年轮上，一圈又一圈。

我的祖母十年前就是一株槐树。而祖父是一株柳树，在春天来之前，就去世了。祖母把他埋在家门前河底的淤泥里。父亲说，祖父的柳条是从海边飘来的，在岸边扎了根，现在应该回去了。

父亲抱着我，轻轻拂了一下他的翅膀，我们便掠过城市，望见大山。山上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活了好久好久，感觉还会一直活到被大海淹没的时候。

我们停在祖母的枝头。父亲是祖母枝头唯一的鸟。祖母晃动树冠，哗哗地张罗着要给我们做饭。炊烟飘进了云里面。

祖母一边烧着饭一边叫我们在山里多住几天，说什么住几天我的腿就会好了。

有风，树就会响。祖母一直唠唠叨叨，抱怨都是父亲害的我。三十年前，如果父亲没有飞出大山，我就可以好好地活到四五十岁，在五十岁的哪一个年头长出树叶，就在山里扎下根。

“父亲那时候为什么会想做一只鹰呢？”

祖母说，当时不只是他，山里的年轻人争着抢着都想做鹰。他们一张又一张地往手臂上贴打着红钩的纸，太阳都没起，他们就去练飞了。

“你还真别说，被他们练成了，慢慢的从手臂上落下一张试卷，就长出一片羽毛。那时候你父亲天天问我，山的那边是什么。我说山的那边是海。他偏说山的那边是城市。我说城市不就是海吗，我们刚刚从海里走出来，你怎么又想回去了呢？他说此海非彼海。我说都一样，在海里就没有根。”

父亲听得深有感触：

“那时候我其实没有听懂，‘在海里就没有根’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每天做梦都会梦到山外的城市，就想着山不过是拉上的窗帘，打开窗，飞出去就好了。谁知飞出去，就不会做梦了。城里面多的是高楼，少的是栖息的树。晚上树下的车飞驰而过，便惊得我一夜无眠。”

“你就没想过回来吗？回来陪陪我。”

“回来陪你扎根吗？”

父亲接下去说：

“自己累一点其实无所谓，只要儿子还是个人我就放心。没想到他长到十七岁，就是一块石头了。”

“我说你让他回来呀。在山里住几天，在山里住几天就好了呀。”

“可是他的课怎么······”

“就是你让他上那么多的课，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上课我怕他会长出根。”

“课上多了不跟你一样长出翅膀吗？”

“但他已经飞不起来了。”

父亲愣住，沉思良久。

父亲于是让我在山里住下，他自己飞回去。

我每天早上去门前的小河里洗澡，中午躺在青石板上睡觉，傍晚坐在院子里陪祖母吹风。

没过几天，我就能一个人在田间地头瞎逛游了。

回到城市，父亲惊讶于我如何痊愈，我便给他讲了我在山里的见闻：

我在山野里遇到一块石头，在地里扎根，慢慢向上生长，枝繁叶茂。树枝越来越长，树叶越来越密，他努力振动自己的枝桠，从地里连根拔起，飞上苍穹。

我从此看见了石头，看见了树，看见了鹰，也看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