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

By 发表于 2026-04-30 12:52:01   阅读次数： 15658

在AI时代，人们更多地关注没有感情的科技，享受虚拟世界的便捷，却忽视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忽略了人与环境的实感。

公元4335年春天，乔在一家稀奇的咖啡店体会到了久违的真情实感。

（一）

这是乔第一次来桐城。

在酒店的街对面有一家并不起眼的咖啡店。

咖啡店的店面并不小，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偌大的白墙上空无一字，仅缀着几个凸出的圆形图案，会在夜里泛着偏橘色的暖光。像一件艺术品安安静静的落在街角处，与这个繁华的城市格格不入。

乔是在合作方的介绍下找到这家店的。按照习惯，乔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转了转小指上的尾戒调出光脑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滚动的代码上。

这串代码他已经检查了多次，但还是不放心地又看了一遍。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才注意到咖啡厅里的音乐声。

二楼的地台上，有位年轻人正坐在钢琴前，旁边立着一支麦克风。

从乔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半边侧影。深栗色的头发长到脖颈，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音乐的伴奏只是简单的钢琴声。乔后知后觉地发现实物钢琴弹出来的音色跟电子合成出来的有这么大差别——少了那抹隐在背后的电音，清清爽爽的，给人一种近乎透明的舒适感。

年轻人瓷器似的嗓音轻轻柔柔地荡在整个咖啡厅。

“阳光把窗帘晒得发烫

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躺

冰箱里的汽水只剩下两罐

一罐是你的，一罐我想留着慢慢尝”

……

乔莫名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不过这种松弛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合作方已经到了。

俩人随意客套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工作上。

“两位先生，这是你们的咖啡，请慢用。”服务员送来咖啡的时候，俩人已经交谈得差不多了。

合作方年纪偏大，说话时带着不知哪儿的口音。“这家店倒是稀奇，从咖啡制作到餐饮服务都是人工的，连个半个机器人也没有。”

如今AI科技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AI系统被广泛运用到各个方面。但这家咖啡店还是保留了传统的经营方式。

乔未置可否，但对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人工咖啡也没什么特别的。这家店的老板好像是搞音乐的，用的乐器还是老式的那种。”说着朝二楼抬了抬下巴，“稀奇人开稀奇店。”

乔看着二楼已经没有人的地台，不禁有点惋惜。

夜里下起了小雨。

乔站在酒店住房的落地窗前，远处的街灯都朦胧了，光被雨洗得薄薄的，像是浸在水里的宣纸，边缘渐渐洇开。乔盯着那黄澄澄的光，突然觉得那家咖啡店是个工作的好地方。

之后的好几天，乔几乎都会去那里。

（二）

桐城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许久，终于在某天放了晴。

乔盯着光脑上的运行数据，正回想着合作方提出的要求。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只手白得清透，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脉络。手指修长，小指上戴着一个素环智能尾戒。指节尤其好看，不过分凸起，只在手背上显出些许秀气的棱痕。

“这位勤勤恳恳的先生，您点的澳白再不喝怕是要凉了。”

乔顺着手抬头看去，便对上了说话人的眼睛。

那双浅珀色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说话人穿了件有设计感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深栗色的半长发随意地扎成小揪，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

整个人有种不自觉的斯文气。

勤勤恳恳的先生有些发怔。

但对方显然并不在意，有些好笑的摸了摸杯壁。

“看来已经凉了，我让人给你重新做一杯吧。”

“对了，休息会吧先生。根据非科学研究表明，长时间工作人会变傻的。你已经有迹可循了。”

有迹可循的先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半晌回了句，“多谢，麻烦了。”

柯挑了挑眉，对于这位客人的反应并不见怪。

几天前他便注意到了这位客人。

他偶然会约另一位先生，应该是在谈论工作方面的事。大部分时间则是一个人，对着光脑打字。

桐城是个商业经济发达的城市，但也因街旁繁盛的梧桐吸引了不少游客。除此之外，大部分是来这谈商务的，尤其是关于AI科研项目。因为这里有一家全国著名的AI科技公司。

柯一眼就看出这位客人是AI系统编程人员。参与的应该是AI服务系统第七代科研工程。

他对这个工作再了解不过了。

现代的虚拟键盘和传统的实物键盘不同，打字时不会有任何声音。所以，编程人员的办公室里可以安静一整天，但是一种沉闷闷的静。

柯盯着手里凉了的澳白皱了皱眉，不过很快他便熟练地把还没涌上来的情绪收了回去。

等他把新做的咖啡端过去的时候，乔已经收了光脑，正看着窗外。深棕色的短发，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那极浅的灰蓝色眼睛，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柯只觉得桐城今天这么温暖的阳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时，直线下降了好几度。

“真是害人的玩意儿，硬是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整得半死。”

现代科技发达，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大幅提升。曾经在编程界广为流传的“秃头”现象，如今几乎不复存在了。但在外在形象普遍较为可观的情况下，乔的外在条件依然显得颇为突出。这也是柯能在这么多位客人中注意到他的原因之一。

柯放下马克杯，“工作完成了？”

他说话时尾音习惯上扬，配上他那冲击力十足的脸，颇具启发性地讨打。

乔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没。不是你说的，长时间工作会变傻。”

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笑道，“那这位先生是否需要一位可以闲聊几句的……”柯顿了顿，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便随口说了个“朋友”。

“朋友？抱歉，我不随便交朋友。”

“巧了，我对交朋友这件事还挺随便的。”

乔没好气道，“哪巧了？”

不过还是任对方在自己对面坐下。

“交朋友需要有一个人主动，你不主动，刚好我主动，这不就巧了？”

柯坐下时伸手捋了捋大衣，乔注意力停在了他的右手上，不过很快便转移了。因为对方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提醒他。

“乔。”

“哦，乔先生。”柯笑着转了转他小指上的尾戒，在跳出来的光屏上点了几下。

然后……

乔便看到了一张完完整整的居民身份证。

……

乔明显被着简单粗暴的自我介绍方式震到了，好在对方很快便把光屏收了回去。

“柯先生，有缘。”

“有缘。咖啡怎么样？”

“很不错，听说是人工做的。”

柯眯了眯眼，“听说？你没喝出来吗？”

“也对，像你们这种沉迷于工作的二傻子，确实注意不到这点区别。”

二傻子乔：“……”

二傻子乔表情蓦然地看了看手里的咖啡，便听到对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道，“你明天再来认真喝一杯，说不定就喝出来了。”

“店里新招了几位服务生，你说不定会有这个运气。”

乔顿时明白对方说的话，觉得有些好笑。他看了柯片刻，朝他抬了抬下巴，“右手。”

“怎么，你还会看手相？”柯大大方方的把手摊给他。

乔没回应，伸手在对方右手食指上碰了碰。

柯食指指侧有一块小小的老茧，在这匀亭有致的手上，竟不显得突兀。“你写歌还用笔？”

“嗯。你怎么知道我写歌？”

“之前听说这里有一位从事音乐创作的人，看你的气质颇为相似。”

“聪明人。”

聪明乔：“……”

柯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乔身边的温度升了几度。不管是不是因为被自己气的，总之柯觉得这是件不那么糟糕的事。

“不错，半死的人还挺好救活的。”

柯晃了晃小指上的智能尾戒，半笑道，“我感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影响我写歌的灵感，所以不用它们。”

乔觉得自己今天怕是撞鬼了，撞的还是一只稀奇的鬼。

（三）

第二天的桐城天气依旧很好，乔中途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和之前的意式豆不一样，今天的咖啡好像加了生巧。

乔眉梢轻挑。在刚才服务员送来的无菌纸旁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个潇洒的大字。

“适当摄入生巧，有利于身心健康，这杯摩卡可以防止变傻。”

其中‘傻’字要比其他几个字大几号，意味不明。

正当乔欣赏着这个鹤立鸡群的“傻”字时，二楼的地台传来了几缕断断续续的钢琴音。

弹琴人像是随手弹了几个音符，停了一会儿才弹出了完整的乐谱。咖啡厅顿时被一种轻松的氛围包裹着，像在春日里拉开了一瓶气泡水，身上沉重的情绪随着小泡，呲呲冒出了咖啡厅，在高空中轻轻破裂。

“雨停了之后 

世界变安静了

水滴从屋檐掉下来

啪嗒，啪嗒

像在数着什么”

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什么，尾音却拖出长长的、薄薄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歌声像深秋清晨的第一杯凉白开，通透，微涩，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空气变轻了

声音变远了

刚才还湿漉漉的街道

现在只剩一点点反光”

柯没有技巧的炫耀，没有刻意的颤音，他甚至不怎么动，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麦克风前，半垂着眼。旋律从他身体里流淌出来，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尘埃。

“这人老实起来变化竟怎么大。”乔安静地看着地台上的“老实人”，嘴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弧度。

“云走得很快

从灰变成白

天露出来

一块蓝色很淡”

钢琴的尾音轻轻淡去。乔惊奇的意识到自己竟听完了一整首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很沉又很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心里漫开。

心里那块空落落了十几年的地方，在这几天好像被人填满了，也是这几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有块地方空了十几年。

乔抬头望着二楼的地台，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木质的地板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釉色。那位不太一样的朋友，此可正摆弄着琴架，和他第一次看到的一样，慵懒散漫，慢条斯理。

他这几天撞的那只鬼，好像是他遇见的最有活人气的。

（四）

在离开桐城的前一晚，乔注视着楼下那几颗泛黄的暖光微微出神。

不知哪个神经忽然被触动了，那暖光的排布在乔的眼中好像变得规律起来。

“尔尔。”

乔看着编码程序调出的运行结果，默然许久。在喧嚣的城市中，这家稀奇的咖啡店成了乔稀奇的落脚点。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五）

桐城的夏天漫着张扬的绿，热烈而轻狂。

偌大的白墙下，柯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对方穿着质感很好的黑色纯棉T恤，搭配简约的休闲裤。

“柯前辈。”

乔灰蓝色的眼里浮起一丝之前少有的温柔，捕捉到这点的柯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AI服务系统第五代科研工程总负责人，有缘。”

“你这么抬高我，我倒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无迹可循。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丫，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铺在旧信纸上。

柯把刚做好的热拿铁轻轻推到乔面前，他擦了擦手，靠在吧台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我对交朋友这件事还挺随便的，原话奉回”

柯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尾音：“随便地交，但没随意便地成功。”

这话安静地落进午后细碎的尘埃里。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柯老板，有没有想过多开几家咖啡店？”

柯正低头搅着自己的黑咖啡，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乔，目光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思索，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好主意。我说不定有幸可以遇到更多的朋友。”他故意停了一拍，看着杯中的小漩涡，“那你可就不是唯一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含着笑意，目光却认真地停在乔的脸上。乔只是安安静静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铁，表情没有半分动摇。

午后的阳光移了半寸，照亮了桌上的杯沿。

柯垂下眼，把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动这一桌光影：“不过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一次乔终于抬头。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稳稳地落在柯的眼睛里，停了片刻：“你也是。”

柯眯了眯眼，语气里是明知故问的调子——像猫伸出爪子试探水温：“是什么？”

“是我最特别的一位朋友，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