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舟的海
李希骋 发表于 2026-04-04 17:16:28 阅读次数: 116923我将刚刚被科长毙掉的报表团成小球,扔进纸篓。随手点开一页新闻网站,指望着烂俗八卦让自己短暂失明。眼前视野被办公桌一层层的隔板截断。落地窗外大楼堆叠如丘,是另一种跨不过的灰色栅栏。
然而热搜齐刷刷地被一则天气预报占领。内容不算太陌生,毕竟海冰融化,全球变暖这些词贯穿了学生时代的天真忧思,以及窗外楼宇间奔涌不息的车流,只是“海啸”一词吸引了我的目光,牵引着我的鼠标向下滑动,随后停在一个城市的名字面前。我的人生的前十八年于此萌发与生长。在高考结束后的几个月,父母兴高采烈卖去大涨的房子,搬回遥远故乡定居,我也随着广东的八十万应届生漂散各地,最终在省内的另一个城市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普通职员。高中时无比向往远方的城市,在应试教育中摸爬滚打十二年之后,对于高考的概念只是一次名正言顺的出逃的借口,可真当自己站在志愿填报的十字路口,却再也无法走得更远,苟且于这种象征性的叛逆。
胡思乱想一会之后,大致弄清楚了情况,心中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可惜占据生命相当一部分的高中校园将被淹没,那些记忆时隔多年再次翻涌而出,一切脸庞越过暗黄滤镜,在脑中清晰地轮转。我看向手表上时间,科长应该在参加例会,所以安心地摊开一张新纸,准备将那些人和事记录下来,对于青春的哀悼便有的放矢。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我有些烦躁,推开纸笔将手机拿近,遇到了今天第一件让我迷惑的事。
“孟知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透过电话我能感受到那让人熟悉的无声的笑意。“确实很久没联系了。你看到新闻了吗?”我似乎能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你想回去看看?可是为什么呢?”然而有些事情是无从知晓的,再过确凿的断言也只是自我情感的投射而已,明白这一点后才足够与复杂的生活交手。“你还记得吗,高中毕业前全部人都写了一封信放在一个玻璃瓶里,可以在五年后回学校取走?”我回想了一下,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内容多半也与孟知舟有关。“可是我们都不知道那些瓶子放在哪里,原本是今年回学校拿走,可新闻上讲市区及周边城镇的居民已经疏散完毕了。”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又很有信心地说:“我问过上一届的学长,很可能放在钟楼的储藏室。要和我回去找找吗?”不管怎么说这都像是一场胡闹。但从高一认识孟知舟开始的往后三年,已经陪着她上演过数不清的幻想时刻,所以我还是习惯性的答应了她。挂断电话,科长从会议室走出。明天刚好周末,我松了一口气。科长的脸上愁云密布,我此刻有些共情他。
“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气象局预测海啸最早要过一周才会来。”孟知舟在右边的座位上翻看手机,时不时给我展示。驾驶位上的司机戴着口罩和白色手套,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孟知舟留长了头发,换掉了原来那副有些书呆子气的眼镜。她还是不爱化妆,不爱穿裙子。
高一彼此熟络以后发现我们住在一个小区,开始一起早起,赶早班地铁去学校。上一次见面还是毕业一年以后的同学聚会,所有人几乎都到齐了,混的好与坏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席间欢笑让人恍恍惚惚回到相去未远的高三。那次聚会,孟知舟笑我染的亮红色头发很难看,我也不甘示弱嘲笑她新烫的卷发。
然而下一年的聚会却稀稀落落,到场的人也只会形式主义地一次次举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体验过一次久别重逢以后已经意兴阑珊,不再如手握幸运硬币一般孜孜不倦地怀旧。孟知舟没有来,我也如她所感慨的那样开始慢慢地淡忘对方。
孟知舟轻推我一下,司机干咳两声,说导航上没有目的地周围的路况,他只能开到市区,放我们下来自己走过去。我和孟知舟有些疑惑地接受了,好在学校离市区不远,就下了车,看着司机扬长而去。我发现一路开过来都没有人阻拦我们。事实上除了司机以外,我们再也没有遇到其他人。
市区里的情景和任何末世灾难片的内容一样,空旷,静谧,只有形形色色动物还没有完全离开:流浪猫,狗,空中的鸟,隐隐绰绰的蚊虫。街道涌动着海水气味。昔日繁华一朝褪去,让人几乎可以看到海水没过万事万物后的荒凉。在回忆中独一无二的街景,此刻都变得千篇一律,不再日夜歌唱都市的种种传奇,而是透过街灯注视着荒芜人间。我们对此有些犹豫,慢慢地直行转弯,最终还是用近乎摸索的方式走到了学校大门口。保安亭空无一人,门口仍保留着高考出征的横幅,旁边显示屏滚动着高考倒计时。我们径直走进去,迈进校园的一瞬间回忆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并伴随着死树浸泡在潮湿海风中,散发的淡淡的腐臭。
一步步走进学校内部,经过杂草丛生的花圃,想起有一个深夜和舍友谈及那些萌动的情愫,黑暗中浮现出我和孟知舟站在夏意盎然的花圃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然而这份邀约在心中徘徊了一个整个夏天,最终在秋天来临之前脱落,作为一具包裹着生长之痛的痂壳。
孟知舟在我前面匆匆忙忙,在很多时候我都会被她无意地丢下。习惯就好。我找回这句遗失已久的安慰语,尽管是那么陈词滥调,却很实用。
钟楼就在前方,矗立在一群教学楼之间,时针上挂着一排白鸽。晚修课间,有时孟知舟会叫我下楼,走在钟楼附近的广场和绿道上,抬头向上看,钟身上的罗马数字散射白光,在暗紫色天空下亮得有些异化。孟知舟和我一言不发,头顶的月亮在云中出没,缓慢地变化形状。对此我的情感并不强烈,太多思绪混杂着未完成数学卷子上诡谲的几何线条,就这样装填进大脑,过于直接与理想主义。我摇摇头,跟上孟知舟,她已经走到一扇门面前,门并没有锁,她轻轻地推开。
钟楼的主体是一栋很高的楼,但是里面很窄,一圈圈消防楼梯通往顶层。底部就是储藏室,不过是一个堆放旧桌椅和各种杂物的库房,几只铁柜立在旁边,所有物品表面都盖上了一层灰尘,顶楼窗户的光线穿行在蛛网之间,真菌的孢子镶嵌在这座巨型水晶中,时刻发生着细微的位移。
实际上当我刚进入这里的那一刻,就不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放下八百多个玻璃瓶,它贯彻着钟楼外墙上那座硕大无朋时钟所蕴含的隐喻,没有所谓“年轻”或“衰老”的概念。我们永远无法实现对时间的征服。孟知舟不相信这句真理,她在尘埃飞舞的空间中静静翻找着,铁柜一个接着一个敞开,找过一圈又回到原点。旧书倚叠如山,大脑拟合的珍奇百货失去光泽,散落一地。孟知舟的脸上略显疲态。她走近一张旧课桌,草率地掸去表面的灰尘。我幻想过放学之后孟知舟打开教室外边的书柜,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封手写信,她伸手,打开信封,我教室里深呼吸,想象着她将如何大惊小怪,或只是面无表情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奇迹没有发生,结局被无止尽地延宕,改写。
坐下之后,她拿出手机,想再获得些信息,忽然发现手机在推送一个警报。“突发。海啸于此刻提前袭击我市。市民已全部疏散完毕。”
两个人忽然屏住呼吸,面面厮觑。她不停地刷新页面,企盼能够改变什么。越来越多的报道出现在眼前,掷地有声。我咬着牙齿。孟知舟仍在机械地滑动屏幕。我有些慌张。这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逻辑,像是一个预言家的弥天大谎,却字字珠玑地应验在我与孟知舟身上。地面开始微微颤动,远方传来模糊的声音,直到它愈发迫近才让人明了,海水浩浩汤汤地正在建筑物间横冲直撞。更令人惊奇的是我与孟知舟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了这些离奇的事实,如此自然,心中唯有讶异而非质疑。不论如何,唯一确信的是我和愣在原地的孟知舟总有一个得开始奔跑。她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很迟钝,关于一切已发生或未发生的事情。
我抓紧她的手,拉着她跑向消防通道。冗长的楼梯间像是没有尽头,我们手脚并用向上跑去。孟知舟在我的身后跌跌撞撞,我不停回头,将手抓得更紧一些。随着楼层升高,左右墙壁开始出现涂鸦:褪了色的爱心,翻飞的书页,巨大的一连串字符。余光瞥向消防水箱,塑料外壳上粘贴着几张公主造型贴纸。第一次送礼物给孟知舟的时候还不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尔后很长时间里,我都在刻意回避那一瞬的失落感。来到顶楼,用肩抵住防火门,转动门把手顶开厚重门身,突如其来的泄力感让两个人都跌跌撞撞仆倒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冷风拂面带来寒意。我们坐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好在没有擦伤。两人都因为一路狂奔而气喘吁吁。摩挲沾满尘土的指腹,棱角分明的石子刻进掌心。
我站起身,走到天台边上,倚着栏杆向外看去。孟知舟也来到旁边,静静地望着荒夷的城市。海水渐渐上涨,而不远处的教学楼正在分秒流逝间消弭。回忆陷入海底,自我挣扎又自我放弃。咸涩海风在灰色天空下性格暴戾。闷热的空气黏附在皮肤上,拉扯杂乱的毛发。孟知舟均匀而平静的呼吸声此刻被无限细化。
我突然发觉我正在忘却一切。青苹果切面被曝晒在黄昏之下,高中生活里存在的一幕幕风景就此定格氧化,那些与阳光奔逐、躲藏在树荫下的画面,也被固定在褐色的浮沫里,一旦被收去就无法返还。孟知舟的上半身伏倒在栏杆上,我侧身看向她,像是高中时猜测她的想法那样,假装若无其事,将目光放在她的侧脸,她永远都像现在这样沉静,而她用一个回眸,就能够解构我的内心世界。那段时间里,我无法把握一次对视的重量,年年月月地积攒着话语,将它们写进日记本,下一次打开,每一页都只是让人脸红的四个字,在不安地持续跳动着。而到了现在,岁月中再过复杂宏大的叙事,最后只剩下了一份沥干水分的勇气,它不足以如小说情节里描绘的那样,强大到可以逆转时间与生死,拥有的效果只是让我走完这段人生之前,不再频频回头。
我走向孟知舟,海水也终于漫上顶楼,一步步走近我们赤裸着的脚踝。她转过身,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像与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再度相逢。
“我喜欢你的名字。孟知舟。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对么。”
她微笑着看向我,棕色发尾在傍晚的夕阳中晃动。“再回到高中,如果让我选择是拥有一段完整的感情,还是再一次遇见你,”我停顿了一下,孟知舟看着我,替我说完了这句话:“我想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
海面之下的钟此刻敲响,厚重钟声环绕天际,白色鸽群飞近又飞远。海水向上攀爬,渐渐越过我们微弱的鼻息,我们不再说话,任凭身体在洋流中摇摆,头发在水中四散开来。学校里的草木退化为一朵朵浮云,在海面上无依无靠地飘荡,展示着它们的残缺。教室里堆积的课本、试卷,一切纸张都被海水带出,吸水膨胀,试图伪装成新落的落叶,就这样随着旋涡在周围转动。
从遥远的天空向下看,所有事物在平原一般的大海中都显得渺小,只有钟声逐渐浩荡,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我翻了个身,碰落了枕边的闹钟。书房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脸上,温热而明媚,空气氤氲着窗外花香与桌上的佛手气味,引导热烈的蝉鸣进入脑中。我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学着保持平静,允许如此美好的场景发生。
洗漱过后,热一份吐司和牛奶,在玄关换上运动鞋。孟知舟打来电话,我打开门,她正站在门口,右手举起手机,睫毛穿过湿润的晨雾,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我们走下楼,楼道里的墙壁上有着若隐若现的水渍,台阶之间的夹缝里似乎还生长着青苔,弯下腰仔细察看,却什么也不存在。角落收蓄着一捧尘土。孟知舟抿着嘴唇,等待着我走走停停。今天的我们话很少。偶尔孟知舟指向空中飞过的一只鸟,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捕捉到那个白点,然后继续走在路上。
吹着地铁站里的冷气,我们都感到一阵轻松,选择对侧的座位,两个人并排坐下,列车启动,驶向高中的第一节课。过了几站以后,地铁爬出地表,翻至高架桥上,从黑暗的隧道中跳脱,行驶在盛夏的晨光下。前进方向的左侧就是大海,轨道架设在海边,沿着海岸线蜿蜒前行。我们这一排位置面朝大海。在这座城市,夏季往往因为留恋无垠海景,羁留许久,所以二十四小时中阳光如同雨水一样丰沛,即使是在令人昏睡的早班地铁也能裹挟着人潮来去自如。
在这条美丽的海岸线上,列车曾无数次将我从梦里摆渡到现实。望向车窗外,灰暗的海景从梦境的最高点坍圮,海水跌落并似乎永远不会再度光临。海面上碎裂的水光与和谐的波纹像是湛蓝天幕下的一场幻觉,美得让人心生余悸。我感到庆幸。有些情感坠入海底,无人能懂,那些在白日梦的灾难面前不知所措的爱,也不会如海啸一般,夜夜侵蚀着十八岁少年的空壳之下易碎的心。
我将头偏向天际,阖上双眼,尝试去想象天边的云缓慢地将我推向另一个国度。孟知舟忽然靠近,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在耳畔旁低语:“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坏的梦。”列车静静地向前驶去,阳光在脸颊上恒久地停滞,挥之不去。
我或许是那样一个不存在的角色,被诺亚带上方舟以后背叛了死亡,怀揣着偷生之后的缄默走上陆地,进入遇见的第一片雨林,并用余生在光影和阴翳中穿梭着。在一切平静如潮涌般来袭,并淹没过去所有的不堪之前,我将双手合十,虔诚地祷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