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弟张庆
段博涵 发表于 2026-04-16 01:52:45 阅读次数: 291708雾很大,几乎已经遮挡了全部的视线,血随着雾气扑到身上,脸上。鼻腔里充斥着新鲜血液的腥气混合着火药的糊味。
三个月前,我被官府征兵来到了这里。其实我是个女子,因为家里没有男丁,所以被抓来充数的。和我一起的,还有邻居家的张庆。张庆比我小五岁,还是个孩子呢,他哪会打仗啊。我们都被分到了后备营,负责清理战场的。
这场仗开始的很急,急到号角一吹,走到营帐外,就已经有被抬回来的尸体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打仗,第一次见死人。
我以为打仗是要准备齐全,喊个口号什么的,然后一群人根据提前制定好的战略排兵布阵。但实际上是,一切开始和结束都像梦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后备营准备上前线!”又一声号角吹响,呜呜泱泱的,跑出去一群人,跟着人群慌忙的拿了兵器,就往前线冲。我们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轮到后备营上前线。
“杉姐!杉姐!”张庆拿着块缺角的盾牌就朝着我跑过来,我慌忙把从火头营顺来的菜刀塞进他手里。
“庆弟,记住跟紧我,要是跟丢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活命重要!”他胡乱点了点头,我们俩就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跑。
我以为诗词里写的打仗的时候满城硝烟是夸张的,现在看来还有点美化的程度在。火药,乱箭,石块,铺天盖地混乱的砸过来了。整个战场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声音和火药爆炸的声音。硝烟,还有石块落地卷起的烟尘,一切都让人窒息。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分不清拿着枪跑过来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我想着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找个死人堆躺下,但是看着满地的姿势各异的尸体,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满了整个身体。
我随便从地下拾了件兵器,那是个做的还不错的长刀,刀刃上的血迹刚刚凝固不久,迎面便来了一个士兵。我看着他的脸,他看着应当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脸上看不出上阵杀敌的热血,只有麻木和疲惫。他挥着刀朝我砍过来了——刀刃反射出仅剩的那一点太阳的光,眼睛几乎没法睁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反抗吗?还是任由那把刀划开我的内脏?求生的本能让我举起刀与他抵抗,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腿,使他半跪在地上,原本要刺穿我心脏的刀向下滑落,划开了我下衣的一角。重心陡然下移,我的刀顺着他的力重重插在了他肩颈的骨头里。泵出的血沾满了双手,手里黏糊糊的,止不住的发抖。他的身体呈现半跪的姿态直直向我倒了过来,我呆愣在原地,任由那副尸体倒在我身上。身下的气息已经变得冰凉,即使隔着盔甲,我仍旧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大概是心理作用吧,一阵后来的恐惧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向后撤了几步,那具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四周的声音逐渐消减,呐喊声,碰撞声,号角声,还有军鼓的声音,都逐渐离我越来越远。耳中只剩一阵嗡鸣。溅到脸上的血滑落,滴到了嘴角,是咸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杉姐,杉姐!”张庆又把我拉了回来,拉回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战场。他正拿着那把菜刀和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孩对峙。我刚想着,放过这个孩子吧,下一秒那孩子手里的匕首就刺穿了庆弟的胸腔。我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了一处,脑中只剩下一片黑。
那小孩比庆弟矮半个头,他应当是想对准心脏的,可惜他连心脏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这一刀没刺中要害,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就跑了。
“庆弟,庆弟!你还好吗?阿姐带你回去。”我匆忙把头巾摘下来,捂住了张庆冒血的伤口。他几乎是被捅了个对穿。我满场找寻军医的身影,却只看到了漫天遍野的尸体。
“阿姐,阿姐…”“阿姐,我亲阿姐死的早,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回不去家了,等你回家,记得告诉我娘,我很想她。还有,让她保重,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说什么傻话,阿姐一定可以带你回家的,你再撑一会好不好?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张庆的手伸出了一点,似乎是想替我拭去眼泪,可他刚刚抬起的手就落下了。
“赢了!我们赢了!”号角再次响起,同营的将士们已经跟随着大军呐喊着朝着营地走去。其实,我连我们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大部分兵马都离开了,只剩下还冒着烟的军旗,和一个叠着一个的尸体。这片地,原本全是黄沙,现在全是红的一片。
我背着张庆,找了附近的一块荒地。不远处还有一匹跪坐在地上,被乱箭扎了满身的战马,还在呻吟着。我把坑挖的大了一些。
我坐在这里,坐了很久。天已经黑了,下起了雨。明天,这里的血迹就会被大雨冲刷干净,就像今天这场战争从未发生过。
很久以后,是多久呢?大概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张庆的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我给庆弟做了一个衣冠冢,就在他母亲的坟旁边:
“故弟张庆 姊赵杉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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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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