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江夜游
陈秋水 发表于 2026-04-12 00:57:27 阅读次数: 2这是我经历过最长的夜晚,这是我在横阳江畔待过最久的一次。
这些文字记录了我第一次出走,靠在江边的栏杆上,迎面而来的是水汽与野草的味道,还有,快要吃掉我心脏的黑暗。
夜游横江夜游神,游泳游戏游水游街游览游玩游人游春游夏游秋游冬游走游行游荡游山游水游街游览游玩游人……我游啊游,我在横阳江里游,我在横阳江上游,我在横阳江畔夜游横江。
我突然失去文字的能力了,我的本子被遗忘在家里,出门前我忘了带笔,我突然失去文字的能力了,我已经好久没有写字,我快要忘了怎么握笔,我突然失去文字的能力了,万幸的是我还带了本书,他可以帮我识些字。可是我正在走路,我没空看书,而且,我马上就要离开路灯的指引了,我要在黑暗中孤军奋战了。水泥地面凹凸不平,破碎的小石子。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我已经像这样走了好久,书一直握在我手上,我还没翻开过,我的脚好痛,出门前我就该换一双鞋,我的脚要磨出水泡了,我知道这双鞋很硬,但它足够好看,其实我没必要再拿着这本书了,因为我已经跃退至黑暗了,我看不清字了,就算我都认得这些字,我也看不清了。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我已经好久没再拿起笔了,我已经好久没写点东西了,我要保持向上,我不愿自甘堕落,再好看的鞋现在也没有用了,我已经进入无人的境地了,除了我自己孤芳自赏也没人在意了。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因为我正在营造自身的孤独,我已经走进没有人的世界里,我甚至都不再需要语言的能力了,没有什么需要交谈,没有人与我交谈。河边的水汽太足,以至于我的身上长出了细细的逆鳞。
我差点什么都看不清了,我沿着横阳江逆着水流向上游走去,幸好还有月光映衬着河面,要不然我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我这一路走了好远,但我才刚刚迈出家门,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目的地,我不知道意义在哪里,我不知道“——意——义——”是什么——什么?我漫无目的,我带着印有“忧愁”的书出门,我准备甩掉他?!——它或者是丢掉他,但他突然缠上了了了了我,我突然就语无伦次了,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没有人会读这本印有忧愁或者说“忧伤”“哀愁”“Sadness”“Upset”的书,因为越到后面删改圈划越多,越到后面偷字漏字越多。
我看到前面有一棵柳树垂在河面上,尽是些枯枝败叶,微微徜徉在空中。它在月光下的影子招呼我过去。我抚摸着她@/×、它柔软的树干,一片柳叶掉在我肩上,另一片掉在水里,我扭头去望,看见了自己老了的模样,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里长了老茧,亲爱的,我怎么变得这么老了?柳条还在抽打我的脸,又掉下一片柳叶泛起一圈圈波纹,力度很小,水波也很小,但我的脸已经模糊,接着就消失了,柳叶也未见沉底,她——它——他——伊——它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我又靠在树干上,进入甜甜的梦乡,可柳树突然消失了,我望着柳叶远去的方向,回想起梦里别人的身影,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我曾答应过很多个别人,我会写出最美最有意蕴的柳树,可我写不出来了,我只是一个十元速写讨生活的画匠,就算降到八元也没有生意,我画了一万张草稿,但这不代表我赚了八万块,这一万张草稿我一气呵成直到柳树消失要不然我就画出第一万零一张了,所以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因为我是个画匠,可柳树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柳叶还在往下游飘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境——”,我不知道“意义”在哪里?@意义。我这一路上已经走了好久了,现在和柳叶一起回去还不算太晚,我该回去吗?A回去 B走下去 (请画“正”投票)。我该回去吗?现在回去还不算太晚,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因为下课铃突然响了,打断了我的写作思路,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该回去吗?突然变得好吵,我变得好聒噪,我的文字的能力被剥夺了,我决定好好想想再决定我该不该回去——?于是我花了十六年零六个月又二十五天的时间终于想明白了,我选择继续走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我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这样看来我手上的书就没什么用了,因为越是往下走人的痕迹就越少,越是往下走,文字的用武之地就越少。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连我学会的很多能力都不再需要了,比如语言的能力,比如社交的能力,演讲的能力,礼仪的能力,得体的能力,艺术的能力,算数的能力,吃饭的能力,记忆的能力,思考的能力,睡觉的能力,系鞋带的能力,起床的能力,解鞋带的能力,穿衣服的能力,戴眼镜的能力,脱衣服的能力,摘眼镜的能力,撒谎的能力,狡辩的能力,圆谎的能力,感觉的能力,同情的能力,理解的能力,评价的能力,模仿的能力,学习的能力,屙屎的能力,点头的能力,把尿的能力,忘却的能力,回忆的能力,历史的能力,行为的能力,纪念的能力,鼓掌的能力,称赞的能力,娱乐的能力,贬低的能力,张望的能力,从众的能力,自我控诉的能力,辨别善恶的能力,表明态度的能力,遵守规则的能力,不合时宜的能力,违反传统的能力,我失去文字的能力了。
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写下的几百篇诗文我也已经烧掉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我手上的书可以扔掉了,为了这次出走,我已经扔掉了几百篇诗文了,我已经扔掉了家庭了,我已经扔掉了父母了,我已经扔掉了爱人了,我已经扔掉了亲友了,我已经扔掉了交际圈了,我已经扔掉了我的笔了,我已经扔掉了我的本子了,越是往下走人的痕迹就越少了,我可以扔掉我手上的书了,我可以脱掉我的衣服了,我可以摘掉我的眼镜了,我还可以扔掉那双硬邦邦的鞋子了,我可以把草莓酱涂满我的脸了,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是的,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把书、衣服、眼镜、鞋子统统扔进河里了,河水在我眼前一闪一闪的,可能是西边的风把月光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欣赏不了古人的自然风景意趣了,我赤身裸体地走了几步,我的脑袋有点昏了,我想起了我在别人的日记里写下我的文字,这些文字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越来越长,我艰难地朝着他们又迈了几步,我不再需要文字的能力了,现在我只需要行走和保持清醒的能力,我不再需要写下什么了,我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我不再需要渲染环境了,我管他是白天黑夜。我不再需要烘托气氛了,我管他是快乐还是悲伤。我不再需要升华主旨了,因为我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我没有主旨。
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了,打破了河面的平静还有一面等着我回答的镜子在等着我回答。我开始害怕黑暗了,我更害怕黑暗之后,因为我没有文字的能力,所以我无法写信给光明,我的行走不再似刚才那般流畅了,我快要迈不动我的腿了,但我依然在走着。我突然看见前面的月亮祭典,我也终于走不动了。我用手指扒着地面,连滚带爬朝着月亮祭典的方向移动。我的指甲渗出了血,我的阳具和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它务实地运动着。月亮的女儿从祭典里走出来,她/他/它同时是太阳之子,来到我面前,一展笑靥,哈哈哈,我看着T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开心的笑声里,我睁开了眼,柳树还在,书,衣服,眼镜,鞋子,都还在。柳条还在抽打我的脸。我站起身子,腰疼的好像被拦腰斩断。我清楚的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文字能力又回来了,而我记忆的能力却在衰弱了,我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说明今晚的情况。我疯了似的往家里跑,穿过路灯的结界,我的能力又回来了,一切能力都回来了,文明的能力卷土重来!书还在我手上,现在我可以阅读或者说使用它了,我打开了房门,我的本子就在我的书桌上,我的笔也在一旁。那几百篇诗文也完好的堆在那里。
我换了身时髦的衣服,以此来纪念这次出走。多少年以后我再回忆起这次出走眼里总还是迎着泪,心里总还是充满着悸动。像每一头年轻冲动的大象,永远无法四肢离地却总要拼命的尝试起跳,一次又一次。即使在无数个白日无数个傍晚漫游横阳江,也不会像这次夜游刻骨铭心,也不会,再慢慢地长出细细的逆鳞。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会怀念……呢?
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已拥有了强大的文字的能力,但我还是无法写出最完美的横江夜游。于是我选择打开门栓,离开这间潮湿的房子,穿上那件时髦的衣服,穿上那双硬邦邦的鞋子,夹着一本书,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终于出门了,即使我的身上已经长满了硬硬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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