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朵云

   十八岁生日就在明天了。

  当我走出校门时，这个念头依然萦绕着我，好像一捧小小的火苗在弹跳。那么今天是十七岁的最后一天了，总该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吧。就算不能像哈利一样遇到一只会说话的猫，不会说话的猫也不错嘛。

  我还在幻想着，却已经看到了小区的路灯。好吧，快到家了。十七岁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除了今天同桌为我送上一张“精致画像”（实则人模鬼样）作为生日预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沮丧地叹了口气，一脚踢飞了滚在眼前的易拉罐。

  “啊哟——”一声尖细的呻吟从草丛里冒出来。我狐疑地停下脚步，朝易拉罐的方向看去。一只银色的尖顶帽子露了个角，接着是银色的斗篷。是一个娇小的身影——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虽说明天我成年了，要是论打架我可不敢，况且天还这么黑，眼前这个家伙穿着诡异行动又鬼鬼祟祟的。

  “喂，是你扔的易拉罐吧？”那个女孩说，扶着膝盖，看来是被击中了。“不是扔，是不小心踢到的。”我一边纠正她，一边小心地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差不多。我又没怪你。”她耸了耸肩。这时我看见月光下她的面庞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真是个神奇的人。我这么想着，并转身准备离开，或者说是逃跑。

  “诶，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的云？”

  什么胡言乱语。我心里想道，却脱口而出：

  “什么云？”

  那女孩见我停下，开始热情地介绍：

  “就是天上的云啊。你看，现在大气污染这么严重，很多云都被弄脏了。所以我们是专门收集云的人，让它们恢复洁白再送到更清洁的环境。你要来认养一朵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拜托，你上过学吗？云是水蒸发而后再凝结的小液滴。”就算我高中没选地理，这点常识总该是知道的。”我以为这番话会让那女孩哑口无言，可并没有。

  “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们培育的云可不是一般的云哦，它们是有灵气的。”那个女孩很认真地说，“你过来看一眼就明白了。”我犹豫了片刻，看她那么诚恳，也不像有什么坏心，实在不行这附近还有门卫。而且，对于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而言，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奇遇呢？

  于是我小心地走过去。那个女孩从草丛里走出几步，走近了，我才看清她耳垂上那闪闪发光的东西——一对晶莹的云朵状耳坠。“在这里。”她递过来一个圆圆的透明水晶球。里面的确是云！而且它还在不停地翻腾、搅动，白色雾气缭绕着球，像个玩耍的孩子。“养它可容易了，比猫猫狗狗容易多了，”女孩说，“这朵我就送给你了，一年后我会再来的。”

  诶我可没说要呢！我正想抗议，那个女孩的身影却倏得消失了，而水晶球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手里，还多了一张便签：云朵养护指南

  1. 每日晒三次太阳（没太阳的话可以不用）

  2. 每日听三个故事（必须是不一样的！而且要是开心的、温暖的故事！！！）

  这也太奇怪了吧。我拿着纸翻来覆去地看，步骤倒是挺简单的，就是幼稚了点。要是被同学知道了，肯定会被笑话。况且我也没承诺过会养它。

  我起身，随手抛下了那张纸。这时手心突然传来了微微的颤动。我低头，是那朵云：它正在水晶球里上下跳动，突然汇聚成一团小小的球状，看起来怪萌的。好吧好吧。我还是捡起了这张“指南”。就当作是我的生日礼物好了。

  于是，在十八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拥有了一朵云。

  对于我这么一个追求精致的女孩来说，取名当然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但当我翻遍了字典，却勉强留下几个生僻字后，我承认我不适合取名。算了，就叫你“云”吧。我捧起它，它正在游弋，轻快地像一条鱼。真有点可爱。我微微扬起嘴角，但视线一斜撇到了桌上的卷子。明天又要上学…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还是乖乖地去写作业了。

  十八岁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高中的最后一年，我渐渐习惯了在睡眼蒙眬时起床洗漱，在课间找到最隐蔽的姿势补觉，在食堂油腻的饭菜中囫囵吞下三餐……每一天似乎是前一天的复制版，心力交瘁却还要强撑着振作起来，安慰自己每一步都将化作前行的星辰。兜兜转转的晨昏，十八岁的光阴像是被我扔进了一台损坏的扭蛋机，日子一枚一枚投进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大概能让我感到有些慰藉的是“云”。我的朋友们习惯了我带着水晶球去吃饭。虽然在他们眼中这并不是真的“云”，不过是新奇的玩具罢了。不过我不在意这些。我喜欢看着阳光下云被晒得金灿灿的，慢慢地膨胀得很大，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懒懒地漂着。每次我带它回教室时，它还会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缩小，然后绕着球的内壁旋转好几圈，仿佛在告别阳光。你是有“阳光依赖症”吗！我总是调侃它。然后我的朋友也调侃我：那你大概得“云朵依赖症”了。

  周练刚结束，下周又要模考！我烦躁地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前几天班主任的提醒还回荡在耳边，“这几天状态不怎么好啊，下周市一模注意一下啊……”可是努力真的有用吗。我咬着嘴唇，数学卷上的鲜红数字蔓延成绝望，而那些厚厚的笔记与堆积的刷过的套题在分数面前轻薄无力，如同浅薄的嘲笑。反复的否定与动摇混合着空气的阴冷，让我怀疑着高三的底色是否总是潮湿而灰暗。下课铃响时我还在挣扎着解数学题，视线一角晃动的光影牵动注意：是云。它在四处乱游，撞击着玻璃壁。我想起了下节课是体育课，按惯例我会带它去遛遛。但天公不作美，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无望的锐鸣。我捧起云，让它正对着窗外。很明显它耷拉下来，显得郁郁寡欢。

  “别担心呀，明天会有太阳的，就算明天没有，后天也总会有的，对吧？”我絮絮叨叨地和它聊天，却突然被自己的话哽住了。仿佛打开了闸门，许多明亮的记忆突然涌进来，关于晴天，关于快乐，也关于我。体育课枕着柔软的草坪，羽绒服盖在身上，听着风从身体穿过；间或从语文试卷里找到“梦中情文”，欣喜若狂好几天；晚自习下课和朋友偷偷去泡面，倚在走廊上迎着冷风嗦面……在这些暖金色的回忆里，我仿佛飞到了云端，而“云”托举着我。我们穿过想象的田野，我们穿过梦的河流，我们书写自己的歌。

  哦还有讲故事！最开始为了偷懒，我会去翻类似《格林童话》之类的故事书。但那个家伙还挺挑剔的，我讲重复了或者情节类似，它就会显得不开心的样子，软软地蜷缩成一小团，跟我考砸时一样病恹恹的。于是我尝试着自己编故事给它听——而且渐渐习惯了呢！其实只是把学校里发生的事略加改造：比如考试成了密室探险，各种习题化作手中的剑，而我，是便成功的冒险者。再后来更忙的时候，我发现这家伙其实很容易满足：只要给它讲个今天发生在我身边的趣事，哪怕只是琐碎的小快乐，它也会立刻“满血复活”。

  看着这朵云从开始的小小一团，长到拳头大小，我也会寻得一丝安慰：好吧，就算解析几何我不会做，这朵云可是我一手“养大”的呢！

  高三的日子周而复始，在倒计时牌的闪烁里走向尾声。和众多步入十八岁的少年们一样，我也依然在学校和寝室的两点一线中挣扎，在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课里徘徊。但那朵云成了我的秘密花园。至少，再忙再累，我都会记得带上这个小家伙去晒晒太阳，在被数学题折磨得欲哭无泪的日子里，和它讲讲春天的故事。

  而后的那个夏天，校门口的孔子像见证了我们最后的合影。再之后，一个秋日的黄昏，我快步回家准备收拾去远方的行李。那个女孩出现了。

  “过得怎么样啊？”她说，声音很沉静，银色的斗篷和银色的尖顶帽。不知为何，我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一丝意味深长。我没有说话，安静地立在那儿。

  “它要回家了。”女孩轻声说。不必解释，我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其实云就在我的口袋里。但我并不想把它拿出来。

  “你要离开这座城市，开启新的旅程，它也是。它不能永远陪着你。”我怔怔地看着她渐渐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庄重。不自觉地，我掏出了云。它在慢慢膨胀，然后缩小，绕着球壁环游，和之前告别阳光时一样，但是更缓慢，似乎带着更深沉的留恋。

  那个女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水晶球泛起微光，悬在她的指尖。她轻触耳垂，我讶异地发现云被吸进了耳坠。我的心也像被什么轻轻触动。

  “再见。”她的声音依然轻柔，“给你留了一个小礼物。”

   这时我才发现手心多了一本小书。

   轻轻翻开，完完整整地，是我讲过的每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