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爱情故事

曾经我认为，严肃文学是最难进行创作的作品，但现在，我想，不是的。上周末你向我约一篇爱情小说的稿子，这是因为我以写作速度快闻名，但一周过去，留下来的，只有一张张写满但又打上叉的稿纸，我说，我写不出来。

  你很愤愤地问我，为什么？我说，太难写了呀。为了说服你，我给你看了我拟定的开头：

  李亮在一天早上发现了一位令他微微出神的女士。那时，她正在仔细注视着烘焙店里的面包，而他从她的身旁一掠而过，在那个过程，他不自觉地把所有注意放在她身上，他看到她微微撒下的发梢，阳光打在她肩膀上的形状，他看到她那双笔挺的鼻梁，让他想着那上面该停着露水，接着，他看到了她最迷人的眼睛。这位女士的眼睛从单个来看，十分漂亮，但遗憾的是，它们并不对称，可在李亮眼里，这恰恰是最可爱的，他觉得这份出现在完美的脸庞上的微小瑕疵，真正造就了那一瞬间心跳的缺失。他真想为此久久地驻足，或成为烘焙店里的香气腾腾的面包，被她带走，更久地观赏她的美。

  “不是挺好的吗？他们该不期而遇了呀。”你说

  我问：“可不期而遇了又会怎么样呢？”

  我想说的是，我其实无力去控制我笔下的人物。在过去我的作品里，我所能做的，始终都只有任由他们发展。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无论再怎么重复，你都不会了解我的困境，那么我只好开口说了：

“我不确定他们都是怎么样的人。”

  也许是这样的——这个女孩叫李雅。李亮也按你说的，相当帅气——骗子李亮在一个早晨遇见了他的啃老李雅，他们都记住了彼此。接下来几天，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走同一条路，直到一天李亮刻意买下了最后一份面包，然后略作尴尬地把它送给了李雅。这样帅气，慷慨而主动的男人，要么是对自己的人格魅力相相当自信，要么是一个高超的骗子。于是他们有了联系方式，他们水到渠成地开始了一段恋情。他们开始同居，李亮发现这位甜心宝贝上班请假的日期似乎有些多，李雅也在某天打完游戏后，无所事事地在家里翻箱倒柜，发现这位帅气多金的对象财路似乎远不止上班一条。日子久了，真相浮出水面，结局也就自不待言。

  当然，兴许李雅不那么糟糕呢？他们终归在一起，产生了巨大的爱意。李雅说，别再去赌，我会好好工作，我们会好起来的。李亮哭着说对不起。他们去了遥远的城市，在狭小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辛劳、拥抱、宽慰彼此。很久以后，在产房门口，李亮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那天在烘焙店前自己为她缺失了一拍心跳，不是他不肯松开她的脚踝，她会带着她的美丽与温柔活得更久，而不是变成一个含泪的、幸福的、衰老的女人

  所以你知道了吗，可能性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应该可以稍微体谅我了。

  当然，上面这些可能，都未免有点困难，且本就不太现实。请相信我，我不是想拿这部分的例子去反驳你，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意识到，其实人物都是有血有肉的，现实的，骨感而丰满的存在，聪明也是自然的。照你的想法，这里也有这样一个故事。

  李亮认为自己见过太多女人，娇小或高挑，热辣或乖巧。能出现在他眼前的，都必然是身上具有某一种极为妩媚的事物的存在。所以当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的美而感到惊讶时，他对此感到更加的不真实。他选择让手下派去信件。

为了让故事继续，我们只能看着李雅稍微犯蠢，与他见面——在更大的可能上，他只是想要追寻短暂的狂欢，尽兴后，大度地给李雅一笔钱——哦，诉说到这，我已经为李雅的这份不得不的愚笨，和迟钝感到十分的悲哀。

其实李雅更想拆封后置之不理。不过也请放心，因为后续是这样的：

幸运的是，李亮毕竟也是个成功人士，他有自己的行为标准与道德良知。他跟李雅说的很明白：接受这些要求，就每个月给一份高额的生活费，他不约束她。李雅也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她作为人的那些特质和过去。他要的，只是她作为女人的那份容貌，身姿，与可爱的臣服。那么一旦她拿到了那些钱，她就会去提升自己。去阅读，去锻炼，用这笔钱在工作上试错，获得更多的机会——她的人生就会开始改变。在李雅看来，这样的出卖自己是值得且获利的，她自幼被女孩们羡慕，自然更知道成为一个花瓶的代价。她不在乎大众会怎么看她，在提升，拥有了新的人生后，都是不足挂齿的云烟。

对，你可以看出我有写现实的偏好。我想表达的是：大家都说爱情是这个时代的稀缺品，并且像你一样对于足够专一，长情，而深沉的爱情故事渴望不已。但在我看来，爱情不是那么值得长久的事。说到底，爱是什么？有人认为爱是改变，是包容，是为她记住每一个季节，献上每一份拥抱。也许是这样子的，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爱是了解后主动的离开。

当然，你会觉得我在回避问题，偷换概念，甚至借用塞林格的句式来插科打诨。但不是的为了证明我的话，现在，我向你致上最后一份故事。

李亮在发现那位足以让他为之匍匐，亲吻脚踝的女士后，更要命的事情出现了：接连几天，李亮都在这条路上遇见这位女士。自不待言他被她的美丽，更被她日复一日行走在街上，注视面包的那份恬静和专注所打动了。于是他大胆地写下了一封短信：

亲爱的，陌生的女士

很抱歉突然地给你这样一封信。这一切都因为你予我的感觉太过难以忘却。您知道吗我从未在除您以外的人身上读到过恬静和安宁。关于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并且它健康，知足。我想认识您，因为我想我们会很处得来。

若你感到冒犯，我会在您折上信纸的五秒后彻底转身，然后一路向前。如果您能够答应，这会是我这个月最开心的一天，并让下个月，下下个月，都为此无比雀跃。

尽管她也对李亮眼熟 ，但这封信来的突然，她的专注的心思从面包被迫转移到这封信上。她不由得想，自己盯着面包看的样子一定怪傻的。不过，这个男的，看起来也傻得可怜。这么想着，她没有对折信纸，径直走向了李亮。

他们开始了得体而安心的交往。他们为对方写信，把自己日常时的所思所想写在里面，也在社交软件上交流着最近的工作与生活。他们谈论着彼此的朋友与过去，夏流因为他他与李亮的缘分而反复被提及，他们开始约在外面见面。咖啡店，或图书馆，这都是极为适合他们的，因为两人曾就着黑塞的《悉达多》讨论了一个下午。他们的灵魂也在文字编织的网中有了可以掩饰的，粉色的共鸣。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允许把手交给彼此，那时李雅上下梯子，他怕她摔倒，在一旁向她伸出了手。

他们吃过晚饭的某天，一声不吭地牵着手，走回了李亮的家，在恰好可以容纳两人的床上合上了被子。黑夜里，他们只是任由时间让两人扣住的手掌都泛起了涔涔的汗。吃吃地笑的时候，李亮说，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笑我。李雅说，我已经准备好腹部痉挛的药了。他说我想我喜欢你的。李雅本就知道，也一直在等待这句话，可在预知的前提下，她还是一刹的脸红。我想我也差不多，她说。

我觉得我占了你便宜。

你可没动手动脚呢，很老实。

我是说我没跟你表白，烟花什么的。

李雅笑了，说她不在意这些，都是成年人了成熟点。李亮笑了，是的，他想，李雅的这份智慧，成熟，与漫长的平和，也是她巨大的魅力。

他们开始说更多，包括那些难以言说的过去。李雅告诉李亮，她谈过一次恋爱，是她自己选择分开。这是在他们一次争吵后开始的交流，李雅温和地抚慰了李亮，让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李亮没有陷入过这样子的柔软，在矛盾过后，他呜呜地哭了，他告诉李雅他隐秘的过去。他说，他总是在幻想一个足够强大的女性，可以温和地出现在他的身前，而刚刚就在她抚摸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是可以依赖一个人的。

李雅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的，正如李亮他自己讲述的那样，他并没有得到一个足够稚嫩的童年，未曾在父母身上得到到可以依靠的感觉，他已经坚强了太久，忍受了太久了，就会在触碰到柔软的时候像现在这样倒塌。

哦，李雅想，她的心里泛起了很多事情，他们都是成熟的人了。她坐下来，让李亮躺在她的大腿上，她说她也想说说自己的事。她说，她并没有李亮这样的过去，相反，她的过去太过正常，或者说，那是一种局限的丰满。她有自己的房间，想要的玩偶，最新的手机，但她不被允许拥有出门游玩的机会，诸如此类的，父母为她提供了很多，可却总是不允许她去获取她更想要的。

现在，她知道，这是贪心的表现，可那有怎么样呢，她那时就只是一个孩子，所以，她的过去带给她的，是对于满足感的不允许，和对此的伪装。她在那场恋爱里就伪装了很久，她开心过一些时候，她也知道那个男生能够做到这些，她也就应该知足，可是，她总感觉缺少了什么真正想要的。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想要被满足一些事情，尽管它们都还很未知。”她说着，苦苦地微笑，像是告诉李亮一个不太幸运的消息。可李亮不是这么想的，他为她的这次开口感到莫大的知足，他抱住李雅，很坚定地说，我会的。然后他们转身，接吻。吻后的余韵里，李雅想，她变傻了，如此相信一个男人，她想，她要么选择相信他，要么就坠落。

李亮做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开始感到满足，就比如，他只是在她疲惫的时候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奶茶，为她按摩，或是陪她在不开心的时候唱了一首歌，为她朗诵了一首更加悲伤的诗歌，她就会因为这份偏似幼稚的行为感到某种摇晃。她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或许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而只是一种被允许宽待的状态。她在流下泪水的时候于心中祈祷，她允许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爱情使人盲目，李雅在尚能保持一点理智的时候这么想，但在看到李亮的时候，她就会开始展现出一个小女人的模样，她变得粘人，她想要李亮更久地与她共处，在同居之后她像只小熊猫一样挂在李亮的身上，她索吻，寻求拥抱和甜言蜜语。李亮知道，她开始融化了，那么，他也应该更加地承担责任。

他们原打算在年底订婚，但是李雅的母亲突发噩耗，患上癌症，李雅的收入无法补全这份支出，李亮见此，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的那份。但如此一来，两人的生活就有了些拮据。李雅向李亮说了很多对不起，李亮说，没关系的，我们都努努力，就可以过去。事情确实如此，李亮开始更加努力地加班，工作，履行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李雅也是如此，但是母亲和经济上的噩耗与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打击，她只能依靠着李亮去哭泣，她漫长的哭泣在深夜里化作了太多用力又有些懈软的拥抱。这个状况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李亮有些力不从心，李雅有他可以去宣泄，可他呢，他忘记自己本就是一个佯装坚强的人，一个也需要抚慰的人，他把每一个哄好李雅，看见她微笑，熟睡的瞬间当作燃烧自己的燃料。而现在，他转过身去，告诉李雅，他很累了，想要早点休息，如果要哭，只能麻烦她自己整理一下情绪了。然后，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是的，他真的很累了，李雅想，可是，她又止不住地想，自己也不过是因为爱他，那么的信任他，希望他能拥抱自己而已。她静静地哭了，但看着李亮疲惫的样子，她又突然想到，其实李亮也是一个需要抚慰的人，她想，如果李亮可以在接下来哄一次她，她就会忘掉今晚。

但感情就是这样的。李雅在年底的某一天带走了自己的行李，只为李亮留下了一张纸条，她说，对不起，她要走了。她也许会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

李亮觉得李雅太过残忍，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凭什么这样就走了呢。他没去上班，开始接连几日地在家中消沉，在醉生梦死的时刻，他突然意识到她还爱他，对，所以她走了。

他们本就是两个可以好好生活的人，可以理智地去慢慢成长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呢？

意识到这些，他更加地哭泣起来。他担忧着她的处境，担忧着这份满足一旦失去后，就再难被补回，她的幸福，她的平安，她的余生，本该由他陪伴，守护的一切就这么轻易的失去了。

于是他开始祈祷，向他未曾信仰的上帝，众生的神，而就在这一周，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写着：

先生，如果您真的是神，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我希望您能赐予她幸福，希望，和力量，我不希望这一切未曾发生过，我知道她的离开，是为了她和我的成长，她在补全自己的人生，只是，我不愿她感到痛苦，并为此失去她本应拥有的快乐。先生，求求您，这是我作为您笔下的人物的唯一诉求，我愿意为此献上我的一切。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无法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爱情故事。

所以在我眼里，我能写出的最好的爱情故事，就是——他们在某个地方相见了，最好是一见钟情，邀请对方与自己优雅地共舞一曲，他们沿着舞步，滑进了李亮那个足够气派的屋子，那里有整洁的阁楼，他们在阁楼上对着窗户，一起看着星星，聊一整晚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过去伤痛，遗忘，快乐，爱与恨，然后赶在黎明之前，用坚强的心去割舍，去流泪，趁一切坚固都尚未消失，道声再见，然后再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