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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飘雪

野阔 发表于 2026-05-02 17:54:44   阅读次数: 60385

童年的风是潮湿的,裹挟着刻入南方人骨子里的水腥,偶尔吹落树上摇摇欲坠的蝉尸。地面上久积着臆想中的死水,很浅但阻力大,我蹚着水向前走,一步一步,走过小学、初中、高中,最后走进大学。我大口地呼吸,直到肺内结满水珠。

在这样的潮湿里,我遇到瑀奇。他是我大一时的同学,从北京考来我们这里,冬天时整天戴着雷锋帽,穿着军大衣。与其说是“考过来”,也许说“被流放到南方”更恰当些,以他们高中每年高考清北上线人数可达百人的实力,沦落到我们学校,大概是高考时出现了严重失误。跟他混熟以后,我曾经谨慎地问过他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是不是高考失利了。他两手一摊,轻松地笑着说:“没有,我的分是够上本地的大学的。我只是在北方待腻了,填志愿的时候看到一些在南方拍的视频,里面是什么回南天,玻璃和地板上像被水泼过似的,我从没见过,觉得好神奇,就想来南方待几年,看看是不是真的。”他的回答快到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防备,这番说辞像在他的脑海中重复过无数遍。虽然我觉得这个回答有些站不住脚,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成熟的高中毕业生应有的选择,但我选择相信瑀奇。我说:“在北方待着不好吗,雪多好看啊。为什么要来这里体验回南天呢?我做梦都想逃离这里。”我告诉了他我从小制定的逃离南方的雨、考到北方看雪的计划,又向他倾诉我如何在高考中一念神魔,在收卷前改错几个分值很高的选择题,最终分数奇低,留在本地。他望着我,也可能是望着我瞳孔里的黑暗,很久不说话。也许他想安慰我,只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其实也不需要说些什么,这不是谁的错。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瑀奇曾经告诉过我他名字的来由。他说,是他父母告诉他的,他的中文名其实起得比英文名晚,在他出生前,他妈早就想好了,无论孩子是男是女,英文名就叫“Yuki”,他妈是学日语的,这个词在日语里是雪的意思。他出生在北京,他妈喜欢雪,在他出生后,他爸取了两个看起来寓意不错的,又跟英文名谐音的字作了他的名字。我听完以后说:“挺好的,很浪漫。而且,‘瑀’是指像玉的石头,你爸妈估计希望你即使是块石头,也能像玉一样奇异出众。就是听起来有些女性化了,谁能想到是这两个字啊,听着像‘雨琦’。”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反正我不喜欢。我又不喜欢雪,那都是我妈我爸的一厢夙愿。”那时他正在宿舍阳台刮胡子,我看向他,他看向外面,目光炽热,不知道是南方的夏夜太过炎热,还是那双眼睛在寻找什么。我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好像在看星星,今夜晴朗,难得没有下雨。我打量眼前这张新识的面庞,肤色白皙,是与南方人不同的面容。我想象这张脸是如何浸泡在雪水中长大而非略带腥气的雨水,又想象那几颗星星有一天会缓缓飘落下来,变成一片片洁白的雪花。瑀奇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收回了他的视点。好在短暂的走神没有让他把脸刮破,他放好刮胡刀,洗了把脸,刷牙,准备入睡。

夏天很热,他没有盖被子。他就睡我下铺,我放低声音,开始跟他谈论雪。

我问他:“瑀奇,你说,雪是什么颜色的?”

他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就是,白色啊。”语气中带着些莫名其妙。

我说:“哪种白?”

他答:“嗯……不是米白,不是灰白。应该可以说是最纯净的那种白吧。只不过有时雪里可能会混有泥土和树枝,也不好看。”

我说:“那雪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就说你那边的雪。它真的是像网络上的图片那样,是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形?还是说,其实就是一团泡沫一样的白?”

他笑笑:“我在北京活了十八年,雪太常见了,我都没仔细看过。”

“唔……”

过了一会儿,瑀奇问我:“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雪?你没见过雪吗?南方,南方冬天也会下雪吧?你总去过北方旅游吧?”

我说:“确实没见过雪,我们这不下雪,我也没去北方看过雪。都是夏天去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突然提起你的名字和雪有关,让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见过雪。”

“你就这么想看雪?看了以后你可能会失望,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你们回南天的壮观。对了,回南天什么时候来?”

我没理他,感觉似被一口巨钟击中。他说对了,我真的很想看看雪。这是镌刻在南方人骨子里的诅咒,是我从小到大对于雪的执念。可是,这种对于雪的朦胧不清的暧昧情感成为某种隐秘的羞耻,我想把它深埋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就像害怕露出狐狸尾巴。于是我说:“我其实也不是想看雪,我只是想去远方。雪对于我来说不重要,我从没见过雪,就像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因为习惯了,所以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远方”这个词冠冕堂皇,我为我的粉饰隐隐感到得意。我没法看到此刻瑀奇的表情,但我猜他应该是惊愕又抱歉,因为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亲的事情……”

我极快地回复了一句:“你不必道歉。”这句话我已排演无数遍。

从那以后我与瑀奇经常聊起雪,他偶尔问起回南天的事情。他口说着自己不爱雪,说雪没什么好看的,可是我却发现他一直在写关于雪的诗。有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好像出了问题,我会看见他拿新的草稿纸开始写诗,写完以后把纸撕成碎片,来到宿舍的阳台上,那个我们最常讨论雪和听暴雨的地方,“哗啦”一下把纸片撒向天空,纸片纷纷扬扬落地,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干完这件事以后,他会蹲下来,将纸的碎屑一片片小心地捡起然后扔掉,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有一次我起夜,睡眼迷蒙中我看到阳台上站着个人,猛地惊醒,才发现是瑀奇站在那里翘首望着南方的雨夜。我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写了一半的诗。我只看清楚了其中一小节:“在失眠时做很多旧梦/梦到重力向上  双脚离地/梦到反向生长/梦到废墟/梦到太阳熄灭  赤道飘雪……”剩下的部分被水洇湿。那张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略显狰狞,不像他平常的字迹,但又确实是他写上去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东西,我拍拍他,让他醒过来。他突然念叨:“雪……这是雨,雨声真好听,可是我想雪了。”

我望向他的眼睛,此时那里被雨映得晶莹闪烁,就像眼里下起一场雪来。我看到他眼中燃烧的坚冰在瞬间融化,他的眼眶里充斥着什么。

我轻拍瑀奇的背:“你不是说,你不爱雪吗?你是想雪了,还是想家了?”

他摇摇头:“想雪了。你说得对,南方的潮湿太难熬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一直很依赖雪,我喜欢它,但它没有雨的那种悦耳的声音,纯净到有些庸俗。我怕你不懂,怕你笑话我们这帮异乡人,所以一直装作对雪没兴趣。但是,我也确实很向往回南天,虽然可能难受些,但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兀自喃喃:“冬天什么时候到啊。想去北京看雪。”

瑀奇说:“马上就到了的。去什么北京啊,”他突然凑近我,“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赤道上有个地方也会下雪,叫乞力马扎罗山。感觉那里的雪应该有种神力,我有个同学上高一的时候跟我说,那里的山顶会一直飘雪,永远也不会停。等寒假,我们飞去那里看雪,肯定比北京的好看。”

这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完全缓过来了,我搭着他的肩说:“那太远了,你先带我去北京看雪。就大一寒假吧,近,空闲得多些。”

他思考了一会儿,不情愿地点点头:“好吧。可是,只去北京多没意思。我不开玩笑,就算我们去了北京,乞力马扎罗,我也是要去的。我从高中就想去了,你不跟我去的话,我自己也要去,总有一天。”

我不知道“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头脑发热的玩笑话过去就过去了,可是带我去北京看雪的事算是瑀奇答应我了。那天晚上回到床上以后我的脑子很乱,我在想很多东西,怎么也睡不着。我竟然从那天才知道,原来雪对于瑀奇来说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是一样可以让这个个子高大的北方男人眼中含泪去念想的东西。我竟然从那天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是如此相像的人,都如此矛盾,害怕对方知道自己关于雪和回南天的情愫。然而那一天,我们都暴露了。

大一的那个寒假瑀奇真的带我去了北京。去之前我们查了近一周的天气预报,都显示有雪,于是我们又做了很多看雪攻略。后来我们都觉得,看见雪就够了,何必做什么攻略,就把之前的计划全推翻,两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等待一片雪花轻轻落在鼻尖。然而,我们走了一夜,一片雪也没有。已经够冷了,哈一口气可以冒出白雾,瑀奇在他的军大衣和雷锋帽里,我在我的羽绒服里瑟瑟发抖。点开天气软件,气温已达零下,图标依然显示“大雪”,但就是没有雪。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也许是这个世界出现了漏洞,北京的冬天,怎么可能少了雪?我再次打开手机的时候,无数个头条新闻的弹窗跳出来,“北京今年或无雪”冲上本地热搜榜。我把筛选栏从“本地”调成“推荐”,发现热搜榜榜首已然变成“全球变暖加剧,本年度起‘雪’或从地球暂时消失”。

依旧很冷。一种干涸的、凝固的、失去颜色的寒冷。我和瑀奇呆立在原地,在街道的中央,像被冻僵的雕像,很多人回头看着我们,可能以为是在表演行为艺术。那种被巨钟击中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感觉就像,世界突然进入一场不被告知的极夜,等了一夜才发现太阳根本不会升起来。我感觉自己受到了白色的蒙骗。

这就是我们失败的北京之旅,很简短,比原定的行程短了五天。回程我们坐的是硬卧,要坐整天整夜。半夜,在车窗边,我把手靠在玻璃上感受它蚀骨的冰冷,默念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哪里读到的诗句,“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几近崩溃的瑀奇通过睡觉来麻痹自己,偶尔说些我听不懂的梦话,不知道是不是和雪相关。我呢,我趴在车窗边思考了很久这个世界出现的问题,也许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雪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回南天也不是瑀奇想象的那个样子,我们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

只是“雪”这个东西从世界上消失了,只是暂时消失了,我想是这样。雪是一样只对部分人无比重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瑀奇。北京之行以后瑀奇的状态就越来越差,他越来越频繁地突然莫名其妙地嚷嚷自己明天要去乞力马扎罗看雪,因为他的高中同学告诉过他,那里是赤道,而且那里的山顶会一直飘雪,永远也不会停。他有时会在凌晨出现在阳台,对着雨鼓掌,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在回南天还未到来时擦拭镜子。

不久后他便让我知道了他所说的“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还在上学的日子里,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的被子凌乱作一团,掀开却不见人,泛着潮气。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打他电话竟然变成了空号。我打开微信,突然发现他把他的“地区”设置成了坦桑尼亚,那是乞力马扎罗山的所在地。他的微信头像变成了白色背景上一个灰色的人的轮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注销了的意思。我盯着那个灰白的头像看,双眼逐渐失焦,一切陷入雪盲。

我退出微信,发现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那不是瑀奇的号码,但一定是瑀奇写的。那条短信包含一段话和一首诗,诗的片段我曾经在纸上见过,有些学生气,但却让我忍不住哭了:


不好意思,之前骗了你。其实我报咱们学校确实是因为高考没考好。当时我坐在考场上,2025年我们北京卷的微写作的题目我特别喜欢,其中一题是以“轻”为题写一首小诗,我一下子就拿定主意要写它。我对“轻”的理解其实是“想象”,想象是一种很轻盈的东西。我当时就想起我从小想看的回南天,我想象,如果反过来,如果我是南方人,我在想象北方的雪时我会怎么想。然后我就想象着把它写了下来,最终写出来的东西可能离“轻”这个字太远了,偏题了,而且写完后我反复读,大作文都没写多少。所以,最终我的高考语文甚至没及格,但写的那首诗我还背得,给你看看:

一年里只有夏冬

玻璃偶尔被水淹没

水汽裹挟着呼吸轻盈上升

我抱着知识和带血的脚向下沉落

每个人的身上都凝了很重的水珠

回南天里

       每个人都想带着水珠逃向北方

       忘记下的是雨而非雪

       臆想雪的白是何种色号

       在失眠时做很多旧梦

              梦到重力向上 双脚离地

              梦到反向生长

              梦到废墟

              梦到太阳熄灭 赤道飘雪

是否存在这样一个瞬间

天下所有的白  一齐落下来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