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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碱先生和光合潮

止我核 发表于 2026-05-30 23:55:32   阅读次数: 2060

引子:这是一个关于生长的季节-的故事

学校里有个楼,一二层间还夹了个我们常称之为半层的地方,地是不太有人去扫的,走廊虽笔直,却也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少,就变得幽深莫测起来。对了,那里还有不值得一提的植物生长。那天手机弹出一条组长发来的消息“你去把半层打扫一下,那几间实验室要改造了。不急。上面还没通知,不知道以后拿来做什么。”我是不嫌恶这件差事的,那里自然是个僻静的去处,手指由于渐暖的天气而摆脱了僵直的困境,而且一想到干净的走廊可以折射出疏朗春日的模样,甚至感到有些干劲了。要独处、独处、独处,我的胃开始发出这样的呼喊,去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去那里吧。

走廊一头是窗台,另一头是盥洗室,平展的五十多米,可以慢慢享用。从楼边的停车场拣了两个橙色的三角锥形路障,叠在一起,用手勾着底部,半托半甩的搬上楼。为了一个人贪婪的独享这片空间,我煞有介事的组装了一个怪唬人的装置,用黄黑相间的格纹胶带把路障桶黏在走廊的两头,再郑重而若无其事的拿马克笔写下“设备维修 闲人勿入”几个略微猖狂的大字,就算完事。可当我心满意足的转过身去之时,纸板箱拖动的声音传入耳廓,黑灰色的人影缓缓地动。

“喂。你要把这里封死吗?”夹杂着漫不经心的冷漠与谨慎,她的声音碾过我的耳畔。

“怎么这个点还有人,见鬼。”心里是这么想的,抬眼,话说不出口。还没等我把梗塞的思绪咽下去,形成一句完整的话,掏出来,她就先开口了。“无妨,我们共享。你有你的事情要干,我也有我的。”

不认识这个人呐。真是难办。不过不认识也好,放轻松。

此时她又像是不识趣的影子离开了我的近旁,走回到大的吓人的纸箱子那边去,松散随意的坐在上面,好似那箱子里装的就是全部的家产。她散露出的是一种公路旅行者的气息,桀骜不驯的忧思,迷茫,脆弱与坚韧并存。鞋帮不服帖的耷拉在脚踝上,以黑灰色为主导的打扮透着杂乱中残存的秩序,微卷而内扣的长发倔强的支棱着,活像个有囤积癖和收藏欲的乌鸦——以那个纸板箱为巢穴和据点。

她掏了一本书出来看,封皮很旧,还反光。

我其实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

于是我开始擦窗台,从远端开始,积灰的实验室窗纱上写了一句Esse est percipi.不知是谁留下的。感知吧,只趁现在。几秒钟之后,那句话也随同灰尘的消失而消失了,融进空气和湿抹布之中。

不一会儿笔尖沙沙的动了起来,就像刺入水面,搅动了词语本身的矩阵。“忘了和你说,叫我pH罢,physics,phylosophy,phlio,这么有趣的词语,居然都是pH开头的。”这么一个纸团砸在了我的面前,好像要必要的打个照面。

整条走廊寂静了一会,不过是风声、树梢作响的声音,一切摩擦过另一切的声音。直到水龙头开了,盥洗室传来不可掩盖的水流声,看来还有人要加入这个走廊啊。不错,又一个影子在幽暗处逐渐明朗的成型了,似病号服般的条纹衬衫,蓬乱的中长发,雌雄莫辨的气质,双手如朝圣般举着一块牌子,上有苍白无力三行字:

“我是精神病人Mr

被玻璃映像囚禁

经常需要待在盥洗室里”

很简短的开场白,很扎眼的巡回。提及那个如朝圣般的人,我骤然忆起曾经的我,在半层的窗台前,仰着脖子凝望着树被风吹动的晃荡的整体,在窗框的边界外四散奔逃,而我好似在这些残片中一如既往的朝圣着树的精神性,就在每一次秩序被打破时那样。我后来才看到她寂寥的背影,伫立在洗手台前,台盆里总是注满水,镜子上也全是肆意溅洒的水花,看不清她的脸。

常常在天黑以后,沉默咀嚼着时间,水声和玻璃仪器互相碰撞的声音,构成了这里的基调,或者说是主旋律。平静的水面是需要打破的,因为她说她不能打破镜子,会割伤手,痛。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她拒绝凝视的微弱反抗,纤弱的扰动着神经的终端。让影子不要成型,她总说。做个不被触及,不被抵达,不被凝固者。

绝大多数时候半层还是太静了,即使有三个人共在,缄默会压缩时间,我也只能感受到空气和有机质随着呼吸和叹息而渐渐膨胀。

我们有时候也说话,也谈论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事情。Mr说过的第一句话好像是什么操场就应该建在最西边,因为奔驰着的人们应该最后见到沉下去的日头,天也应该为他们多亮一会吧。pH好像回答了一句:“天多亮一会只是虚妄的、热切的假象罢了,就和我们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

比如给一个人注射多巴胺所产生的能否称之为快乐?单纯的荷尔蒙注射能否算一种爱的发生?复制了一滴眼泪所有的成分能否也体味到那一种悲伤?说着这些的时候,我注意到了pH手腕上纹着的小小的5-HT,即使下一秒她的灰黑色袖口就让那若隐若现的东西消失不见。

不知道由什么原因凑起来的三个人,在短短的一段春夏交织的日子里,好像也留下了很多。有一次pH难得离开她的书堆下了一趟楼,竟然摘回来一些葡萄,如同我们分享走廊一样分享给我们。“不知道谁的毕业论文又要遭殃了”,我插科打诨的说了一句。葡萄很好吃,紫色的汁液渗进指甲,这几天的光不知为何格外的猛烈,色素积淀的很好啊。或许是出乎意料的好吃,pH竟轻轻吟咏起来:“像每一滴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回不到年少。”

在擦走廊的间隙中,我也不时寻找着让索瑟乏味的日子略微鲜艳一些的器具或事物,就如推进每一寸瓷砖的尺度一样探进实验室和储物室的最底端。一次偶然觅得红色的气球,没有氦气和巴黎城阴郁灰蒙蒙街巷,只是拿了一根细麻绳,系在走廊一侧的扶手上。红色晃晃荡荡的散发在天空中,甚至近乎于眩晕,我开始胃痛,可能是葡萄吃多了罢。还有,还有一台快转不动的旧电脑,在原先和这个走廊一样布满灰尘的电脑屏幕上,我们团坐在一起,看网盘里遗留的电影,为自己生命中夏天剩余的个数计数,也让生命如这些画面带给我们的冲击一样微微震动。

无目的的日子过的总是最快,渐渐也有人来把一些东西搬走,顺便催我擦擦架子和柜子,在透明亚克力隔板中的心脏除颤仪也被一并搬走了。

我甚至心血来潮,给Mr和pH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纪念,分别是扎染蓝的实验服和鼠灰色的抹布。阴云密布的白天,是不会给傍晚带来迷人的蓝调的。

pH由于一次电话中的争吵,带着撕破的纸板箱与错愕离开,她搬走时,我猛然认识到纸板箱残破的断面与pH由于提重物而在手背上突起的血管在本质上别无二致。望向她的背影,我开始知觉一些东西将要从我的生命中疾驰而过,只是这一回,不用追。

不值得一提的植物是一株藤蔓,探着向上长,它有着可爱的蜷曲嫩叶,红黄色的芽,和细密的绒毛,逆着抚摸时如同倒着翻一本书。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即使每半天去看一次,它还是顺着无机的铁栏杆蜿蜒生长,好在缠的并不紧,我就轻柔的替它解开了,好似再次赋予生长的选择权一样,让某种蕴含在生命中的不确定的有机质再次来临。我认准了它需要输血——在发现了它被折断之后,仿佛那丑陋而不和谐的断面上在滴血。光合、光合、光合,多么像输血的过程啊。我和Mr许诺,它一定会好的,我们可以明年来看它。拉钩时她却犹豫了。

后来Mr也离开了这里,有人说她跳楼了,就是在半层这里——纵使我没有看见任何血迹与死亡的迹象。为何要在如此低矮的半层寻短见呢?我无法相信,但愿祂只是去了外面。我也该走了,不过是用自己的双腿。

然后就是夏天,什么都走了,什么也都还和原来一样。只是我突然开始知道,那里本就蓝的极蔚,绿的苍翠,红的猩红。

当几年后我感受到某种透明将要趋近于无时,借着难得的机会踏足这楼,欲想再去半层看看,却被一张“设备维修 闲人免入”的打印通告束缚住了手脚,红红的公章刺入我的眼眦。我只好折回去,在楼下重新避让着刺眼晕眩的日光望向半层,胃又开始痉挛。我看见藤蔓还在生长,只不过它紧紧缠绕着的,是另一棵树罢了,看来一直如此,只是我未曾、从未在那段日子中发现它的攀附、吸血与寄生。

——所谓的生长,又有多少是假象?又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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