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远离故乡的一切
三亩地 发表于 2026-05-02 20:03:35 阅读次数: 60079小时候我生活在一座海边的小城市里。妈妈经常带我到小区外面的一片麦地上玩。那片地不算大,四面都是小区高耸的墙。我们带着饼干去,一待就是一个下午,饼干通常只有我吃。然后有一天,我记得那天阳光很暖,大地蒸发麦苗的气味。玩累了之后,我躺在地垄上,闭上眼。睁眼时天已经昏黑,四周的麦苗早就金黄。密不透风的麦子让我窒息,天边已经流淌晚霞的颜色。我想大声喊妈妈,四面上却有黄金一样的空气压住喉咙。无数年前的一颗星辰在头顶正照耀着我,我感到血液缓慢的流速。然后我在高过我的麦子中间无望奔跑,跑了七圈的时候,麦子突然飘散。漫天的光芒像萤火悬挂,我听到麦田里零星风铃的声音,而天已经蓝下去。默不作声的妈妈站在马路对面。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一生中第一次孤独。
妈妈,我明明只睡了半天。
上初中的时候,每天下午五点多就放学。不太想回家。找长椅坐下,看到一个小孩子走了过来。他问我不开心吗,我点点头。他就拿出一块饼干给我,我想说我不要,但还是收下了。我问他叫什么,听到回答我怔了半晌。我又问他是不是很常去一块麦地,风吹过时麦浪会让你惊慌。他很确信地点头,告诉我那片麦地现在还在,中午他还在那睡了一觉。我突然感到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切开,一条马路横亘我的眼前。马路对面的人褪色而遥远。原来我的童年是一个巨大的饼干袋,那天贪嘴吃光了所有的时间。他又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呢,是因为回不了家吗。我想点头,但最后说不是。我说我还能回去,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疑惑地摇摇头。我跟他约定第二天还在这见面,他同意了。但第二天我换了条路回家,可能是由于恐惧或者愧疚。
妈妈,那天风吹过的时候,你该提醒我这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喜欢在院子里散步,院子中央有棵大树,夏天我就一个人去底下乘凉。但有一个夏天里有一场特别特别大的雨,又刮大风,把这棵树刮倒了。某天我无处可去,又忘记了它已经被刮倒,就又回到了它下面。那天遥远的云走得极慢。小路那头有人影。瑶,你来了。你斜倚在那棵树粗壮的枝干上,像忧郁斜倚在微风的栏杆上。树枝层叠投下凌乱的影子。你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嘴唇,我不知这一切是否当真。瑶,你眼睛里有另一片不同的田野,水浸过土地,闪耀出未曾见过的亮度。我们坐下。天气好热,我把头轻轻靠在你身上,而你没有躲开。你说这一刻不会太久,我们都会老去。我停在树荫里看你慢慢走远,你浸在白光中的头发好像日子的哀荣。不知过了多久我想起这棵树已经倒下,抬头,四周已经黯淡。
瑶,我不该在这待这么久的,我把树弄倒了。现在没地方乘凉了。
又是哪一天,我轻轻敲你家的门。一声轻响,门缝打开。我局促地走进去,目光向左找到你指给我的拖鞋。放下包之后就进你的房间。你坐在床上百无聊赖,谈起上大学要去哪里。你提到了上海,我毫无概念,于是表示认同。炎热的中午我们躺在你狭小卧室的床上,房间一侧是一架立式钢琴。我靠在你的身上,听你问我,你能不能陪我第二次长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房间实在太让人安心,以后我从午睡中懵懂醒来,经常会误认自己还停在那个中午。小睡了一会儿之后,你拉我一起出门拿快递。半路上下起了小雨,我们拿着一堆小包裹往家走。恍然雨声变成乐声,两个雨中的少年狼狈奔逃,像是夏日两只白色的蜻蜓。
可是为什么,我之后到了上海,却找不到你了。一个早晨我爬起来匆忙洗漱,在镜子中错把墙上螺丝的闪光认成了自己的眼睛。瑶我好像有个零件坏掉了,我不知道它该怎么安上。四面八方的时间朝我涌来,从远方,从更远的地方。瑶,是我脑子里的螺丝松动。周天子在七月祭祀,七月沿海城市炎热。窗前是灰色的高楼大厦。七月的天常常灰暗。你到底走到哪儿去了。你没告诉我。你莹润的四肢散落在生活的四周。漫无目的的人海中好多侧身都像你。坐在桌前,我脑中浮出一个许多年前的七月的回忆。我记起院子里的那棵大树。越想越头疼,我站起来,试着走一走缓解痛苦,沿着好不容易才熟悉的出门的路,走出去遇到一片人山人海的荒。我走进人群里,四周的人越看越像秸秆。我慌张回头,看到奔跑的我自己。妈妈,那一天走出来的不是我,你认错了。
记不清那天在街上走了多少圈,听见我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轰然倒塌。我意识到上海只是小孩子心中荒谬偏远的童话。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瑶,我们定下了目的地,却忘了怎么走,怎么涉过生活的忘川。那之后又怎么认出对方。最后我告诉自己,往过去的方向走,一定能遇上向未来跋涉的你。瑶,我们说好的,你往未来去找,我到过去找。我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得太久,我又太缺乏运动,暂时停住大口吸气,肺部像是充满了血。天空是一片无限的空,寓于你眼睛的蓝色。我又有了力气,继续跑下去。不知怎的,又闯进一片麦地。我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喊声,欣喜地跑过去。
可是她长着我自己的脸,原来那些东西好久以前就已丢失。路过的一切终于崩塌,无边无际的田野里毫无声响,原来跑到尽头也只能是一场没有首尾的荒。我颤抖着,眼泪划过脸颊。下了一场好温柔的雨。雨水流在屋顶上,又下到田里,又浇灌树苗,然后又涌向故乡。
所以远方最后如此收场,并无一声喝彩,只留一个淘气的孩子,被世界拉扯后,无助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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