哽咽
立早 发表于 2026-06-23 20:36:23 阅读次数: 117351
我说,哽咽是寄宿在青春的第一滴泪,为着蔓延的苦涩,欲坠不坠。于是低头又低头,在看似俯首,将哽咽伴着泪水吞下。
哽咽。用亲手堆积的异物堵住气管,在演化成明天的窒息前,是否还为了那些生与死,得与失的古老问题?
或者不可预知的证据,我似乎明白。
我是想哽咽是外公的中药。是汇聚各路精华后泛出的平静,是入口炸开的腥苦与迟来的滚烫。为着压抑泛滥的药味而隐忍,为着平息灼热的温度而狰狞。
外公向我摆着手比划:“酷刑。”
酷刑。
我想是的。酷刑。
关于时刻被遏制的呼吸,带动脖喉上涌的弧度,和无形异物的堵塞。有不亚于严刑的痛苦,像被禁锢在荆棘的声带,丧失言语的沉默,抱有拼命也无法出声的失望。于是开始哽咽,在祖孙间。窒息般的哽咽,比泪先流出的哽咽,用酸胀的声带控制眼角,模糊,再清晰。
哽咽,哽咽着沉默,哽咽的失去,哽咽中死亡。癌症带走了外公,在一瞬间。四年前,外公用晾凉中药的怀抱估测我的身高。四年后,我在满地烟酒里牵不起他的衣角。外公变得好低,装在盒子里比常用的药碗还低。外公又突然变得好高,挂上墙壁比供桌的酒瓶还高。
似乎12月的霜雪被一个名为青春的未知催化,迅速崩塌的时刻带走不该离去的人们。
我想哽咽不是一泪不流。许是烧纸的火舌燃的太高,一并带走了脸侧的液体。我想哽咽也不是泣不成声。许是故去的亲人葬的太远,够不着湿润的泪痕。
似乎哽咽就是哽咽。它会猛的出现,挑弄你的心脏,又会蛰伏隐藏,被我写在这里。我想哽咽是块海绵,藏在我的喉咙里,在膨胀与收缩中夺走空气,再吃尽泪水,贪得无厌。
我是想哽咽是小狗压抑的叫唤,是饱受疼痛无法动弹的四肢,是一剂剂透明的药水从针头缓慢渗出。
我想它是绝望,是漫长,是突如其来。
我想哽咽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写下来的回忆录,是明知渺茫但仍带有的希望,是亲手将它的躯体下葬。我想哽咽是几个月后突然发现的毛发,是沙发下它藏起的玩具,是手机里翻出的合照。
我想哽咽是偶然,也是天意。它让四年前的一切卷土重来,让12月的霜雪弥漫至8月。像心被刨刀片削,胸腔溢出的叫喊难以言表,便又浑浑噩噩,让那些得到与失去,生命与死亡在蜷缩间打旋的徘徊。
抽噎,便也只能抽噎。压抑向上泛出的酸涩,在一抖一抖间对抗窒息。只是不能预见的下一秒,似乎8月4日的黎明与12月21日的点灯一样难等,于是备受煎熬的闭眼,再睁 眼,凝视被哽咽凝固的时间。
柚子树还在长吧?在停止的时间里。带着土里蜷起的小小骸骨和漆黑骨盒,让白色的毛发,铜褐的皮肤在脑中一闪又一闪。8月的太阳还会升起吗?在融化12月未尽的霜雪之前?请便带走我的哽咽,剪开我的沉默吧。
如果时间可以逆流,如果哽咽可以停止,对于那些突然降临的时分,能否让失去的再得到,死亡的再复生?
关于亭亭如盖的柚树,关于时刻发作的哽咽。再度沉默。
哽咽是一门太参不透的命题。在我有限的青春内,为这欣喜而腿软,为着荣誉而脸红,为着昨日坎坷,未语泪先流。
我料想哽咽亦是欢笑。是被抑制在喉咙下欲吐不吐的笑容,是几次开口而难发一言的嗓音,是被酸涩扼住的泪腺,是乐景喜情下蓦然红起的眼眶。
我想哽咽自持稳重下的手抖,谦虚有礼后的自傲,是淡泊名利中的渴望。我想它是主角的年少轻狂,使反派的正逢得意,是青春的第三次高潮。
我想它该是得到,该是感慨,也该是自豪。
我想哽咽是源于那些异于常人的刻苦,源于某次冷嘲热讽的委屈。是不知结果如何的迷茫,也是奋斗到底的决心。
我想哽咽是一份不合时宜,却又合情合理的异象。
它像午夜出现的月亮,恍醒床铺间辗转的沉思,照亮枕巾上浸湿的泪点。于是迎着月光伸手,想着,未来会如手上的茧那样富有形状吗?
叹息,带动喉间无形异物的摩擦。梗涩的呼吸,抖动的月光,和不可明确的青春。被不能预见的未来哄着入睡,睡梦中会有哽咽吗?那沉重的奖品,低调的证书,在哭着笑着的间隔,用沙粒般的刺痛化为隐匿的心酸,撩拨摇摇欲坠的心。
青春,未来,哽咽,和不可预测的喜悲,被月光晒成甘酿。橙黄色的液体,名为青春的液体,带着下一口是苦是甜的疑惑。
如同过山车般抛起又落下,闭上眼睛哭着笑着。莫非哽咽是某种喜极而泣?
悲伤,快乐,天意,人为。自相矛盾的回答,我似乎又不明白。
青春应是猎犬手持红枣棍棒的主人。一棍棒一红枣,一红枣一棍棒。在得失喜悲间,顺从又反抗的猎犬会推测吗?推测主人背过身的手里,藏的是木棒还是香甜?
哽咽应是一头蛰伏的猎犬,在它主人的背后,时而闲庭信步,静卧无声。时而凶芒毕露,厮杀追捕。
兴许青春就是这样,兴许哽咽就是这样。为着明天不能预测的笃定,为着今日可以看见的美好,接受,再释怀。
哽咽还在继续吧,在迷惘的青春里。
那便将那悲伤与喜悦,得到与失去,全部锁进这名为下一秒的盒子吧。
未来的时间会焚化吗?用一种极其薛定谔的方式?带上已知未知的青春,带上欲生未死的哽咽,通通为它燃烧?
那便烧吧,去让瓶体升温,让情感蒸馏,让泪水纯粹,让伤痛愈合。在不知下一秒悲喜的烟雾里,至少我拥有当下的哽咽。
于是我哽咽。再度哽咽。任由酸涩的上涌,任由异物的堵塞。在发颤的躯体间,在看似低头的呼吸里,我想,我昂首的青春期待哽咽的袭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