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
宋予涵 发表于 2026-05-01 13:00:30 阅读次数: 5381一
“全靠您了!”
患者父亲最后重重地握了下我的手,每吐一个字都仿佛摆脱了一口浊气。然后他沉默了。倒是患者母亲喋喋不休:“医生啊,就是最近的问题!我们家孩子马上要去面试,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绝对不行,耽误了不好就业!请您一定一定要治好她!”
最近的问题?呵,又是这种说辞。失语症可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
我尽力维持着职业微笑安抚了家长,转身进入诊疗室,轻轻关上门。
听到“啪”的关门声,等待询问的女孩抖了一下。
“你好,温小葵同学?”我坐下,向女孩的方向倾过上身。出乎意料的,她非但没有躲,反而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直直地和我对视。白墙作衬,显得她两颊泛红。
或许病情没有那么严重?我心里冒出些希望来。
我按流程检测她的各项文字理解表达能力,又旁敲侧击了她对于学业的看法,结果都非常理想——这远超我的预期。刚刚向她父母了解情况时,我还以为又是“就一个读书”或者“怎么别人家孩子行我们家孩子就不行”引发的惨案。
看来这次诊疗费可以拿得方便一点了。
“我知道你现在说不出话,那其他内容我们试着比划出来?”既然书写能力无碍,接下来就是手势、眼神、表情的交流训练——我注意到,她一直局限于用文字表达,就连那双理应流露情感的眼睛也未曾有半分波澜。
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木然地低下头。这是拒绝,从诊疗开始的第一次。
开始麻烦了。
“那……我们就写下来,好不好?”我取出一本向日葵封面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她点点头。
趁着她捏起笔开始写,我呼出一口浊气,朝窗外望了望。不巧,天阴。今日其实不易诊疗。
她写了一行字,马上又把本子推回到我面前。我一怔,以为她有什么问题,忙看她写的内容。
-我有很多想写的东西,可以请您多等一会儿吗?
正常,失语症患者常常有强烈的文字表达欲望,本就靠治疗这些人谋生,当然耐得住等待。我十指交扣,双肘支桌,扯起一个像姜一样的微笑:“当然,把你想表达的都写下来吧。”
二
我叫温小葵。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这句诗的意思是,没有随风乱飞的柳絮,只有葵花一心向着太阳开放,喻坚守本心、永远向光——我总觉得这是印在我名字里、刻进我骨子里的信仰。我的笔名“向日倾”,也是从这句诗里摘取的。
对,我有个笔名,是正规平台的网文作者。这事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过,他们大概不知道吧——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而且,网文作者这种和前途没多大关系的身份,他们不关心。不过,我自己在乎。
最初,我是怀着对文字的爱注册这个笔名、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作品的。
那个时候,没有流量,没有读者,没有长评,也没有“文字狱”。
哦,请不要觉得“文字狱”这种说法出现在当下很奇怪,这实际上是我高中时从同学那里学来的,而同学又是从别的班级学来的,至于是谁第一个把这三个字从历史书上挪用出来,不知道。总而言之,至少在我们一代的生活中,“文字狱”是一个梗,用来开玩笑的。
说来也怪,高中生什么都能上嘴说一说乐一乐。埋怨排课,戏言老师,讽刺领导,就连最近出台的新政令、外国奇葩的新决策都可以拿来笑一笑。他们管这叫“键政”,我反正不太懂,只是觉得他们有想法,却出于各种原因把想法只当成玩笑说出来很可惜。我早就打定主意,如果有什么想揭示、讽谏的,一定要大大方方地写出来、发出来,任众人评议。所以,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为自己注册了一个作者账号。
我很少写只注重情爱的传统网文,而多是把对身边问题的思考融入到故事里。这也许使我的作文或多或少地带上了说教的味道,所以,我早就料到会有人看不惯“向日倾”。
有一次,我读到一个有趣的评论:“作者怎么可以影射现在的事情呢?”
我回复:“‘影射’有批评的意思,但我没有表达批评,只是尽量客观地把现实展现出来。”
对方又回:“Big胆!时政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配谈的?!”
很快,新的一浪评论来了。
“这个作者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啊?你在写网文诶!”
“老师说过,不牵扯现实问题是作文安全的原则。(ᕙ(⇀‸↼‵‵)ᕗ打你哦)”
“这年头,什么人都觉得自己有点水平,能充领导指点江山了!(笑)”
“小朋友学会解二次方程了吗?没有的话就乖乖滚回去学习吧~”
还有其他……
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否定的声音,我点开自己发表的作文检查一下,确定并没有过激的言论和尖锐的讽刺,甚至连绝对性的措辞都没有。于是我心里有些不平,感觉这些评论者太过臆断了,并没有理解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我依次回复。
“我知道自己在写网文,但网文也应该要给作者表达真实想法的机会。而且我不靠这个盈利,你们也不需要花钱。”
“不牵扯现实问题主要是为了防止考试作文犯政治错误,导致低分。我个人还有一种理解:语文作文不大谈政治,也是因为这些事情我们并没有亲历。好比文化大革命,我们只不过从长者口中、从课本上了解到这是‘一个错误’,但我们谁都没有批斗或被批斗之类的经历,没有资格替谁怨恨、指责谁。事实上,我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口头上影射这种事件,只不过没写出来——这种表面顺从内心反动的做法才是违背原则的。而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情,我有真实的感受,有细节的体察,有相应的思考。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对此发表见解。”
“我不是在指点江山。如果想评价,先请你把我的作文好好看完,不要主观臆断。”
“用学历和年龄压人是不礼貌、不成熟的行为。小孩子可能有超越年纪的独立思想,大人也可能有不符合年纪的幼稚思维。以及,我会解二次方程,也有继续好好学习高等数学。”
还有其他……
回复以后,我心里轻松了不少,好像亲手洗白了莫须有的罪名。至于之后失控的舆论,我承认自己当时并没有预料到。
我的回复激起了更多人的怒火。营销号开始批量生产关于我的视频,阴阳怪气的,直言批评的,尽显语言艺术;微博建起了黑我的超话,参与者几乎和我的读者一样多;私信里满是针对我家教、人品的污言秽语……但最伤人的不是这些,这些我都可以忍受——我独独不能忍受的是,那些人把我用心写的作文逐句拆分,一一歪曲成我难以想象的丑陋样子。
我要反省,当时用错了方法——我主动卷入其中,每天都和骂我的人争执。他们费尽心思地侮辱我,我费尽心思地讲道理,当然,在他们看来,我大概只是在喷粪。
没过多久,舆论危机升级。网上掀起铺天盖地的骂声,嘲讽我的笔名的,恶心我的文笔的,痛斥我的思想的,居然还有质疑我抄袭的——我这种“百年一遇的网络八股文”居然还能有东西抄袭?那些人黑我都不内部团结一下的吗?
好吧,终是我不配。
你看,我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在我意识到不对,停止一切网络活动之后,事情反而愈演愈烈。客观上讲,那些人真的好厉害,能把那么多无论看几眼都觉得没问题的文字逐句整理分析成罪大恶极的毒物。这些过度解读、诋毁、谩骂,就像挣不脱的泥沼,像甩不开的阴云,我到哪里,它到哪里。周身每一点空气都渗透进它沉重的冷意。我如同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光亮的监狱,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好像后悔,又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后悔,脑子里一团乱,只有惧意漫上心头。
没错,剩下的是惧意,而不是我原本以为自己能保有的东西。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这句诗成了无法企及的童话,无力挽回的理想。我用尽全力做到不改本心,但那些恶言恶语实在可怖,我实在无法抵抗。那,我到底应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一切?
难道我应该为痛苦停留在评论层面而没有到“开盒”的程度而庆幸吗?
难道言语杀不死一个人吗?
难道我真的罪大恶极吗?
难道我的想法全然错误吗?
在知道答案以前,我已经低下了头。还能说什么呢,明明“葵花向日倾”。
偶尔从耳鸣和窒息感中缓过来时,我回过去翻看自己的措辞——请求,恳求,哀求……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我在求那些人。
我居然在求那些人!
我怎么可以求那些人呢?那些人还算是“人”吗?
我紧紧揪住自己的肉,埋在被子里拼命嘶吼,用最高的分贝、最尖的声音,一直到嗓子蔓延出撕裂般的疼痛。我哭了,一直哭到流不出泪为止。安静下来,呆坐了好一会儿,我给了自己一耳光,照那些人的说辞骂道:“受着!”
自那第二天起,我便说不出话来了。是不能,以及说真的,也不敢。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笑话。
三
在温小葵的注视下,我慢慢地看完了这篇自白。合上笔记本,我突然感觉手掌有些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攥着拳,指甲掐进了掌心。看进去了,我心里啧啧,共情泛滥的老毛病还没根除。然而这次多余情绪的持续时间不长,倒是可以容忍。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情况和她父母交代的,和我预设的,都完全不同。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她这种患者,除去一时同情,唯剩无奈——怎么办呢?制定新疗法又要花好一番功夫。时间紧任务重,诊疗费却恐怕还是……呵。
我掸了掸手心上的掐痕,忽地想起了掸灰的感觉。
没办法,治病所需。我还是靠这个吃饭的,病人再麻烦也得治。我定下心,忙扯起以假乱真的微笑。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我先给你开一些辅助药物,你也要好好努力,早日开口!”
和她父母交代完套路式的注意事项,听着他们一路的“前途要紧”云云,我揉着眉心回屋,带上门,坐下,就对着安宁的四面白墙。向日葵笔记本被放到书架上,和待查的资料、待写的报告相邻,以便对照工作。
屋外渐渐起了雨声,兼有风声,呜呜哇哇的像有人在哭号。
我倏地想起刚刚患者温小葵的一段文字:“我如同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光亮的监狱,不知所措,不知所云,好像后悔,又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后悔,脑子里一团乱,只有惧意漫上心头。”心跳滞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安宁的四面白墙总是能抚去这种不必要的心悸,不只对我,不只现在。
雨声呜咽,落个不停。我略不耐烦地站起,用力关窗,发出好大一声响。
挺巧,远远近近都传来关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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