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
Justice 发表于 2026-04-09 01:01:04 阅读次数: 84904人身事故发生在下午六点四十分,那时,小糸雫站在月台靠近楼梯的位置,正忙着把耳机塞进耳朵。
电车进站的轰鸣声比平时更闷,然后是急刹车的声音。车厢猛地停住,窗户里的乘客齐刷刷向前倾倒。
广播响了,播音员的声调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
工作人员在站台上拉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小糸雫看见车厢侧面有一道拖曳的血迹,从车厢中部延伸到车头,像谁用巨大的毛笔在银白色车身上画了一道。她望着那道血迹出神,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直到电车上的乘客都去转乘别的车次,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坐电车回家了。
走出车站时,天色正从灰蓝变成灰紫。二月末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韵,灌进领口里像是细小的针在扎。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自己忘了戴围巾。
走到家时,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公寓地下闪着红蓝交替的光。三楼的走廊里站着三个警察,看到雫时,年轻的那个朝她走了过来。
“您是这间公寓的住户吗?”
小糸雫看着自己的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贴在门框上,和电车站的一模一样。
“是。”
“您的室友佐伯雪小姐,今天下午被发现在浴缸里……”
后面的词她没有听清,她忽然记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佐伯似乎对她说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佐伯比她矮四厘米。
这是小糸雫最先想起来的,关于佐伯的第一印象。一百五十七厘米,她们去区役所办理入住手续时,佐伯雪在表格上填过,她无意中看到了。
一百五十七厘米的人,洗澡需要放多少水?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出现,旋即又被按了下去。
警察的问询在巡逻车里进行,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让车窗结了薄雾。她用手指划了一道线,露出外面灰色的街道。
“佐伯小姐搬来和您住的原因是?”
“她的表兄。从她小时候开始……”雫顿了一下:“一直到成年。后来她搬到了我这里,依然被反复骚扰。我们报过警,但……”
她没有说完,警察也没有追问,他们都知道“但”后面是什么。
年轻警察递给她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机、钥匙、一张对折的信笺。
隔着塑料袋,她能看见那行字: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糸へ。
那是写给她的,她盯着那个“へ”看了很久。佐伯写字时习惯把笔画拉得很长,像人走在路上忽然放慢了脚步。
还有一本小册子,警察说是在浴缸旁边发现的。是《家暴受害者支援指南》,册子被翻过很多次,纸的边缘因为反复触摸而发毛,册子上的求助电话被荧光笔划出了一道又一道,但佐伯好像从来没有打过。雫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几乎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
“想去看海。”
佐伯雪的父母离异后各自再婚,母亲在福冈,父亲在名古屋。电话打过去,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拜托你们了”,父亲没有接。
“遗体的火化需要亲属签字,如果亲属无法到场的话……”
“我来签。”
她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小糸雫。雫这个字,是水滴的意思,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但那天晚上,在巡逻车的暖气里,她忽然意识到,雨和雪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并且落在身上时,让人分不清什么是雨,什么是雪。
火葬场在埼玉县边缘,火化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在等候室坐着,电视在播午间新闻。等到工作人员来叫她时,骨灰已经冷却了。
按理来说,遗骨应该由亲属用长筷从灰烬中捡起,放入骨灰罐。这个动作需要两个人完成,一人拿一根筷子,最后是雫和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一起做的。
她想起大学时在食堂看见佐伯雪用筷子吃咖喱饭。咖喱饭该用勺子,但佐伯坚持用筷子,她说“筷子方便嘛”,然后笑了一下。那是小糸雫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笑,是因为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觉得好笑时,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骨灰罐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公寓封锁还没解除,她暂住在火葬场附近的连锁酒店,把骨灰罐放在桌上,背靠着床坐下。空调的风吹动窗帘边缘,一线灰色的光透进来,让骨灰罐的表面显出一种近乎柔软的光泽。
“雪。”她说。
这是雫第一次叫佐伯的名字。她其实很喜欢雪的名字,两个短促的音节,让人想起来那些闪闪发亮的冰晶,她可以一直念这个名字好多次。
住在一起的一年零三个月,她一直叫“佐伯”。佐伯,味噌汤要不要热一下,佐伯,便利店的鸡蛋打折了,佐伯,浴室的灯管好像坏了,好像名字是一个太重的词,一旦说出口,就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
雫不是没有察觉到佐伯的痛苦,她只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就算向法院申请了限制令让佐伯的堂哥无法出现在公寓附近,恶毒的言语依旧会在网络上盘旋在佐伯周围,没有人说那些恶意中伤的对象是谁,只有佐伯和雫知道。有时候佐伯会突然沉默下来,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雫知道那是她在想那些事。她应该问的,她应该走过去,坐下来,和她聊聊,但她没有,她只是假装没注意到,继续洗杯子,叠衣服,调低电视音量。
她不知道它们会积累。
雫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
第二天,她去区役所咨询骨灰安置的问题。窗口的阿姨有关西口音,说话时也不停敲键盘:“一般来讲,骨灰可以安放在家族墓地。”
“她的家人不愿意接收。”
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雫没再听下去,她看见窗外有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条伸向天空,像倒置的根系。
她坐上开往伊豆的电车,车厢里只有五六个人,雫为了不吓到其他乘客,用超市的塑料袋把骨灰罐包得严严实实。电车沿海岸线行驶时,她能看见窗外灰蓝色的海和天空接在一起,留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她想起佐伯搬进来的第一个冬天,两个人窝在被炉里吃蜜柑,电视开着,放着不好笑的综艺节目。佐伯剥蜜柑的手法很特别,她会先用拇指在底部按一下,然后沿那条缝把皮整张剥下来,像一朵完整的花。
“小糸,如果我们到四十岁都还没结婚,”佐伯问:“要不要一起去乡下住?”
“为什么是四十岁?”
“不知道,感觉四十岁是一个可以放弃什么的年纪。”
雫当时笑了:“好啊。”
“我们种点菜,养一只猫。”
“猫叫什么名字?”
佐伯歪着头想了想:“还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
“那猫会吃蜜柑吗?”
“不会吃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觉得就是不会。”
她们笑了一会儿,后来佐伯没再提这件事,雫也没有。
她现在想起来,佐伯雪说那句话时,用的是“我们”。
海岸比她想象中安静,现在不是观光的季节,整片海滩只有她一个人。礁石是黑色的,被海水反复冲刷得光滑,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规律得像缓慢的心跳。
海岸边有一座朱红色的鸟居,颜色已经被海风侵蚀得发白,雫从鸟居的正中间穿过,走到离海最近的地方。她打开骨灰罐的盖子,里面的骨灰是灰白色的,夹着一些更深的碎屑。
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一部分落进海里,一部分飘散在空气中,更多的被吹回她身上,落在外套、手、脸、睫毛上。
骨灰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沙粒般的触感,海风把雫面前的骨灰卷起来,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雫在海边站了很久,罐子空了,但她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沾上了骨灰的发丝变得灰白,像过早到来的白发。
雫往回走穿过鸟居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海。夕阳正在沉下去,海面变成一片浑浊的金色。
她抱着空罐子走上石阶,沿着路一路来到了山上的神社。神社比想象中小,本殿的木料颜色已经发黑,但拜殿的注连绳是新的。周围没有人,她把空罐子放在脚边,往赛钱箱里投了一枚硬币。
“您是来海边散骨的。”
雫不知道巫女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白衣绯袴的巫女站在廊下,眼神平静地看着雫怀里的罐子,像是一直在那里,又像是刚刚才到。
雫点了点头,巫女才转身回去,从拜殿角落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了她。
“有人在这里留下来的,我觉得应该给你。”巫女说:“写完之后,她就走向了那片海。”
那是一枚绘马,正面画着简单的海浪纹样。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小字,笔画拉得很长,像人走在路上忽然放慢了脚步。
我想和小糸……
乱糟糟的线条裹住了后面的字,一点都看不清了。小糸雫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迹,指尖冰凉。她抬头想说什么,但是巫女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廊下从来就没有人。拜殿的注连绳是新的,铃铛还在微微晃动,但雫不记得自己拉过铃,也不记得风来过。
雫攥紧绘马,木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转身走下石阶,回到鸟居的另一边去了。
回东京的电车上,雫把空罐子和绘马并排放在膝盖上,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都在用余光打量着她。在电车驶进隧道里时,车窗变成镜子,雫才看见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上还沾着那些灰蒙蒙的雪,她没有擦掉。
三天后,公寓解除了封锁。
小糸雫走进房间时,一切都和那天早上一样,雪的拖鞋还在玄关,鞋尖朝外,厨房水槽里有一个洗干净的杯子倒扣着,浴室的灯确实坏了。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用铅笔写的。
“热一下再喝。”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一条横线,眼睛是两个点,画技差得让人想笑。
冰箱里放着一碗味噌汤,用保鲜膜封着,豆腐已经沉到底部。雫不是很喜欢味噌汤,雪知道,但她还是做了,这是她唯一会做的料理。
雫把便利贴揭下来放进钱包,和那块绘马躺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收拾雪的遗物,她的衣服大部分是素色的,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她翻到一件毛衣时停下了手,那是去年冬天她们一起去新宿买的。雪试穿时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好像有点大,小糸雫说大的好,可以穿很久。雪穿过那件毛衣很多次,领口处都起了一点毛球。
雪的枕头下面藏了一张照片,雫拿了起来。照片里是这间公寓的厨房,雫背对镜头,正往咖啡机里加水。她穿着睡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雫的背上,让她的轮廓有一圈淡金色。雪的影子被墙壁扭成有些好笑的形状,最后和阳光一起在雫的背后停住。
她翻到照片背面,留着雪的字迹。
“这一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七日。
小糸雫拿着照片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她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拿着照片走到厨房,站在佐伯雪拍照的位置。她举起手,让影子落在相同的地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背上,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影子。
手的影子落在墙上,和一只小鸟一样。
她放下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去年五月的日历。五月十七日,那天是星期三,她在备忘录里找到一行字:
咖啡豆没了,佐伯说想吃蜜柑。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她煮了咖啡,她买了蜜柑,她背对着雪,等水烧开。阳光照在她背上,雪举起了手机。
最幸福的一天。
雫把照片放了下来,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照片背面的字迹上。
她想起雪搬进来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雪突然说:“小糸,你煮咖啡的时候好像一只鸟。”
雫当时正在洗杯子,没回头:“什么鸟?”
“不知道,就是……像一只鸟。”
雫没有追问,雪也没再提过,她现在还是没有明白,那是一只什么鸟。
这不公平。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蹲了下来。不是对佐伯雪不公平,是对她不公平,雪替她做了决定,不告诉她,不拖累她,不让她为难,而她背对着雪,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已经去看过海了。”
小糸雫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次,她哭出了声音。
三月中旬,小糸雫开始去接受心理咨询。第一次去时她在诊所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她走进去,填了表格,在咨询师面前坐下。
第一次她没说什么重要的事,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她说了雪的名字,说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咨询师也没有追问。
第四次去时,电车经过了那个站台。
站台上的人比那天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喝罐装咖啡,有人看手表。广播播报下一班电车的时间。电车进站,停下,开门。乘客走进车厢,关门,离开。
月台干干净净,轨道也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雪的照片放进相框。她把相框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盆小的多肉植物。然后她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她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跳出上次的记录:心理咨询。她删掉,重新输入:家暴受害者支援志愿者。搜索结果很长,她一个一个点开。
窗外的东京正在进入夜的怀抱,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地,像是巨大的昆虫正在用复眼扫视街上的一切。
多肉植物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显出介于绿和灰之间的颜色,照片里,佐伯雪举着相机的手的影子落在她背上,形状像一只鸟。
小糸雫把窗帘拉开,又合上,拉开,又合上。然后,她去厨房煮了咖啡,她倒了一杯,放在桌子对面。接着,她从冰箱里拿出味噌汤放进微波炉,等到热好了端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她试着喝了一口,汤里豆腐切得有些大,葱放得有点少。
好烫。
她把碗放下,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蜜柑。”她忽地说,咖啡的热气在对面杯子上方慢慢升起来。
“猫的名字。”小糸雫一字一顿地说:“就叫蜜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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