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紫千红·夜谈记
云墨 发表于 2026-05-01 09:14:20 阅读次数: 5598我生活在城市的冬天里,每天早上,太阳从窗户发出万道光芒,然后从窗子上脱下一层白色的雾来。冬天屋里屋外是一个样,生活在白色里,就如同行走在天上。窗子装下了一间热力发电厂,每天烟囱往外飘着白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现在到处都盖着雪,简直不知道白烟是往上飘还是往下落。烟飘了几十年也没散,雪却小了许多啦。
过去上大学的时候,雪几乎是没膝深,夜里我等不到车,只得踏雪而行。我一进寝室门,眼镜就一下被糊住了,这几个家伙竟然在寝室弄火锅吃!经此一役,我就明白了,我是寝室老大哥,别人办不到的我得办,于是我就得再下楼买锅底。不过我在雪里当雪人,我的鼻子,我想,也一定是萝卜做的了。这个比喻既生动,又可爱,我到现在都还喜欢。
我走出门的时候,看见外面大雪纷飞,寝室楼窗亮着灯,好像在撑住天。雪是我既思念又厌弃的一样东西。因为几十年前我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出生,还呛了几口羊水,所以我就成了一个敏感孤僻的人。但也有好处,比如那天晚上我站在寝室楼下,觉得雪如鹅毛,雾气沸腾,把我们当成火锅底料煮在底下,煮时间长了,就会浮起来——然后变老变硬。我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比喻,是因为现在已是夜里一点半,而我晚上还什么都没吃。
于是我就去砸室友小徐的房门,听见屋里小徐从床上翻爬起来,然后不耐烦地大吵大嚷:“舍长,大半夜吃错药啦?有什么急事啊偏得半夜!”
“老四,半夜叫你也是不好意思,你先起来开门,明天咱们休息,让我进去说说。”
“去你的!”小徐喊,“我正做着梦呢!”
“得了吧,你这家伙晚上这么安静?平时睡觉像打雷,一点多了,难不成你没睡觉,起来梦游不成?”
“行行,就你知道的多,舍长,什么事?”
“白天没吃饭,起来,咱俩点点外卖。”
“要点你拿钱自己点去!”小徐没好气的说。
吃饭不成,我就在屋里踱步,走到阳台,外面乌漆麻黑,只有小区边上的楼,和我们这栋一样,又小又矮,又老又破。我们这样的年纪,住老年公寓,真叫人愁屈。现在窗外漫天飞雪,亮着几点路灯,看不见一点高楼大厦的影子。我就想起我出生时的情景:我呛了几口水,然后就一头扎进雪夜里。雪夜又黑又冷,屋子四面漏风,打那之后我就怕了黑,天一黑,我就急急忙忙跑回家。
过去我下楼买底料。进屋的时候头上肩上全是雪,脸通红,像个雪怪。不一会儿雪化了,脸还是通红,那几个的脸也通红,小徐这家伙把啤酒兑饮料里,还特意弄的辣锅。他喝多了就发表暴论:说下雨是喷口水,打雷是感冒喷嚏,暴雨是尿急;现在下大雪,雪是——军情六处的隐形墨水,雪下后过几个月,地上就孕育生命。我说小徐你真大逆不道,早晚败在嘴上。结果他干脆不说话,直接睡着,雷声滚滚,弄得第二天早上除了他,我们三个集体昏睡。所以小徐这个人真不本分,我怎么找他合租当室友!
不过平心而论,小徐这个人是不坏的,毕业出来合租,我联系房东,安排东西,小徐就负责搬。小徐搬那么些东西,累得如牛,一点怨言都没有。我俩租这地方又老又破,暖气管坏了都得自己修,我这屋虽然窗户漏风,但好歹朝南。小徐那屋朝东,可就惨啦,那楼下是老头老太太扔垃圾的地方,一到夏天小徐就心肺俱裂,巴不得嗅觉失灵才好,那屋隔音不好,天天听楼上狗叫,一天晚上小徐受不了,哭着喊着找我“老大哥,您可看看,人住的地方,过得还不如狗,天可怜见……”我说好啦,明天一早就上他家去,他要不听就报警,他家狗要不听就送狗肉馆去。”结果等第二天一早人家就收拾东西搬走啦,我们可搬不走,唉!
小时候我住在家,屋里也漏风,但我爸妈在客厅摆了张床,让我住客厅。他俩在屋里受冻,过了几年才换了窗户。那会儿我妈在居委会工作,天天听大爷大妈东拉西扯,我说你天天听他们说啥呀?你家这么个儿子还没着落哩。我妈说这是工作。他老两口要是知道我现在住这么个破地方,准得说我过的还不如他俩。我当年说得可是找个自由自在的工作——我挣了钱,拿回去让老两口把家里那破地板革换成木头地——结果老两口退了回来,说早换完了。我读了这么多书,连他俩的忙都帮不上,老头老太还找居委会诉苦,我找谁去?所以有小徐这么个可靠朋友是好的,不过现在他在睡觉,我却还醒着。
夜里两点钟是最坏的时辰,这个时候我又冷又饿,动了动手,发现手和梦境一样凉,鼻腔也带有一丝梦的味道。夜里两点钟有几辆除雪车,发出嗡嗡轰隆隆的响,一辆接一辆,用来除雪真是屈才,不如把这楼拆了。小徐的屋里哗一声,然后他咔咔两声把门打开,扔出来个枕头,嚷:“大半夜的除雪呀,还让不让人活……”
小徐有起床气,我就过去安慰他:“你看人家半夜了还上班除雪,不跟咱们一样嘛。”
“那我可管不着,”小徐用枕头捂着脸,咿咿呀呀的。
小徐说半夜除雪真是件坏事,让人睡不了觉,简直不把人当人,我赞同这一点,因为雪下来的时候白白净净,化成了雪也干干净净,除雪机一过,就黑得像黑煤炭,化完了除了泥就是泥,弄得凡是站人的地方都脏兮兮的。而且雪还没停,除完了再下,一点用都没有。
小徐说,这觉是睡不成了,买点儿吃的吧。这小子可算是行动了。夜里两点钟,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万籁俱寂,除了时钟嗒嗒的响声,就只有我的脚步声,小徐瘫在沙发上。我既没什么话说,也没什么事做。
小时候我和小徐一样品性顽劣,我俩从初中就认识,从初中同学到大学,十年的交情。小徐还是我小时候学习的榜样哩。后来他就成了现在这样,我觉得这和家庭有关:我爸是教数学的,我妈是居委会的,虽然穷,但好歹也算个“书香门第”而小徐他爸——据小徐说,每天不是抽烟就是喝酒,回家简直像进了老君的八卦炉,小徐在炉里没成火眼金睛,却得了鼻炎。现在出来租房,却住了个邻垃圾桶的楼,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弄得小徐鼻涕一把泪一把,天可怜见!
小徐下楼去了,静谧的夜里,我总是想起一些别的事来,也许它们和我无关,但每件事都和雪夜有关。我家附近有一家热力发电厂,每次我看那几个烟囱时,都会产生一种幻觉,好像我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在天亮的时候突然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夜里就是这样,人的记忆里总有一些印记,每次想到它,就会有许多远去的东西回来,对我来说,夜是一个印记,雪是一个印记,它们代表着我出生时的事情,而正是这件事情导致了我全部的记忆。
我真想把这个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摸一遍,夜里每件东西都披着一层神秘的外衣。有一种清凉的东西,如水一般在房子里游走,所到之处都透着奇异冰凉的气息,夜里两点半就是这样清凉,我的意识仿佛也在跟着它游走。漆黑的夜里一片冰凉,我仿佛生活在梦里——直到小徐开门。
小徐开了门,手上拎了一兜叮叮当当的酒。“小徐,你、你怎么想的?半夜两点多喝酒啊。”我感到难以置信,晚上什么也没吃,一上来就喝酒,可真叫人……“我还以为你买吃的去了呢!”
“嚷什么,现在是凌晨,除了喝酒的,哪还有开着的店?我说舍长你也别急,我那屋里还有点花生米,半袋猪耳朵,咱俩趁着雪天喝点,暖暖身子,怎么就不行?”
合着这家伙早有准备。小徐摆好桌,堆上酒,学着西餐厅侍者倒葡萄酒的样子,倒了两杯酒。“来,舍长,你就喝吧,这怎么样?”
“俩小时前你还睡觉呢!凌晨三点钟了,还喝酒,可真有你的做派!”
夜里三点整,我俩还是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中一杯一杯地喝,凌晨三点的时候,就算你醒着,也得做梦,梦和死亡一样,是人身上最神秘的东西。梦里我走在一条公路上,这条公路向前沿伸,两边是一座座昏黄的路灯,以及一棵棵高大的树,夜里是一片黑暗,走在这条路上,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一阵阵的风声,我走在路上感到欢欣;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这是我的夜、我的灯光、我的梦境。
灯光下我孤身一人,踏雪而行,树还是秋天的样子,雪只是在灯光下,茫茫黑夜里有一个我,还有风声,这就是夜里三点钟。
夜里三点钟,我和小徐坐在一起喝酒。人一喝酒,就会膨胀起来。如同上大学那会儿我志存高远,每天产生一种气体,叫作一氧化二氮,也叫笑气。小时候我和爸妈住一块,秋天的时候我们穿着大衣走在街道上,叶子打着旋落到地上来。那时候我妈就希望我能努力学习,考公考编,做个公务员。可我那时候张狂的很,老师评价我是“害群之马”,后来倒是好学了,可一写数学题就头疼;我爸爸希望我长大当个科学家,我当然也是去之远甚,于是就这么凑活着到今天。
以前上大学时,小徐就劝我找对象,问我他为什么不找,他说舍长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长得又瘦又小,尖嘴猴腮,像个蜘了猴子啊。我说,别看我长得人高马大,但就是怕黑,到现在,怕了二十来年。
雪夜里小徐和我说,他最怕平庸。我说咱俩现在这平庸的样子,不就是你怕的吗?小徐说,就是这样。因此他惶惶不可终日,晚上不敢睡觉,一睡觉就做梦,一做噩梦就是城里发大水,冲毁了楼房,淹死了他爹娘,小徐跪在破房子的残骸上喊:“舍长,舍长……”我说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凌晨三点了!小徐说,这不叫不吉利,这叫肺腑之言。听了小徐的肺腑之言,我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凌晨三点钟,我们喝了很多酒,身上热乎乎的。小徐握着酒杯,头几乎磕在桌子上,我感觉两颊火一样的烫,鼻腔里还是冰凉。我说睡吧,结果小徐又扯起来,他说他大学时暗恋过一个姑娘,头发像流水一样顺滑,皮肤如雪一样白。他说这件事是他能找到的,最适合形容雪的东西。我说这个好,比你以前的比喻强千万倍。小徐却哼哼唧唧起来,我猜他喝多了,他这个人酒品不好。
现在还是一片漆黑,除雪车早就不响了,雪刚刚停下,只有一些呜呜的风声围绕着冬夜。我和小徐说,白天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晚上的时候又聚在梦里。凌晨三点钟我没睡觉,我孤身一人,游走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里,走在林荫道上。我说我白天好像是在做梦,夜里才像是清醒,能够回想起许多过去的事,而且它们来得自然而然。夜里就是这样的。
小徐说我们真年轻,我俩真他X年轻。我们应该为此痛饮一翻,欢欣雀跃。我们还年轻,还回忆得起小时候,还有美好前程。他拿出王小波杂文中的一句话来:“青年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勇气,和他们的远大前程。”咱俩既有勇气在这破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就肯定得有个远大前程,这事谁也他X阻挡不了,他X的!
我说人家要是看你喝着大酒,满嘴粗话,还引用人家的话谈远大前程,人家作家该作何感想?小徐说你不也是个半吊子作家?说来听听?好吧,我承认,我巴不得一帮不明所以的人买我的书去当厕纸用,我能挣钱就成。“好吧,我承认我是个虚伪的家伙,承认我假装是个书呆子,背后是个又粗俗又冒傻气的家伙,行了吧?”
小徐说这不叫虚伪,这叫万紫千红,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小徐说完这话,就趴到桌子上,我感觉双眼直跳,眼前像蒙了层雾,又迷迷糊糊。恍忽间我回到过去在宿舍吃火锅那天,火锅吃完,我们就各自拉着行李走人,小徐最舍不得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天我们说了许多肺腑之言,比任何时候都要畅快。我拉着行李,沿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走到火车站,刚一上车,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告诉我,我爸在医院里。
我爸用脑用了很多年,头发都掉光啦,他过去总说脑子越用越灵光,可他心脏不好,就因此死去了。我爸趴在桌上写一道证明题,好像累得睡着了。本来我还想写出那道题烧给我爸,但可惜我数学什么都不会,于是干脆把这事忘啦,就好像我爸还活着。
夜里三点半,那股气流钻进我脑子里,让我的身边雾气朦胧,好像我成了一个有萝卜鼻子的雪人,站在大雪纷飞的夜里。雪停了之后,就到了万紫千红的日子,我感到身上的雪一点一点融化,然后是萝卜鼻子掉下来。
小徐说得对,我们年轻着,我们还有远大的前程。我在想,雪化了我该变成什么样?
雪夜里,我喝了很多酒,做了很多梦,我总觉得这些梦背后有什么寓意,可是我对这些一概不知,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总觉得我该是个什么样子。可是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徐知道一点,他说舍长白天像个傻X,夜里才像那么回事,这“那么回事”是怎样呢?谁知道呢。
凌晨四点钟,我和小徐说:“小徐,赶紧睡吧,不然明天就得顶一天熊猫眼,真成了酒鬼啦。”
小徐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睡?我上哪睡去?我那屋你不是不知道,暖气坏了,又冷又潮,一晚上就冻成冰雕;雪一化,下面垃圾桶又臭气熏天,简直像栽进粪坑……”
我和他说,你上我屋里睡,我睡沙发。小徐说用不着我麻烦。他在我屋里打地铺,靠着暖气睡,把整条胳膊搭在暖气上,第二天起来就得抹烫伤膏……总而言之,我们就这么挨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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