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园

  我拾级而上。

  这里名叫常青园，坐落在半山腰一条羊肠小径的一端。我的小学也是这一条项链的一颗珍珠，在前方的拐角处。

  常青园的对面之前是一所幼儿园，高高的楼，暗红色的台阶通向玻璃门。现在，已是一片废墟，沿着幼儿园再往前，几百米内的屋子，都是废墟。

  常青园看着废墟，就像看着小孩子。

  石阶两端也有屋子，我上小学的时候，这里还有人居，现在荒草丛生。我驻足看他们的屋子，屋门大开，走廊很短很窄，后院里绿草长得很高。旁边的屋里也是残破一片，玻璃渣碎在地上，伴着砖块，屋子灰扑扑的，不过阳光仍照进来，落下窗框的影子。

  屋外的墙上写着古早的广告语——专业维修，电话：XXX，外面还用石块抵着一块木头板子——洗衣，电话：XXX。

   广告语还有很多，大多是白色的，还有粉红色的。

   石阶一直延伸，这些屋子也是。

   我走到常青园大门前，右侧是一栋楼，门户大开，门上的“福”纸颜色依旧，在风中飘摇，中间是一扇宽的大铁门，上了锁，左侧的小铁门倒是有条缝。

   我推开门走进去。

   路面上是落叶，绿的、黄的、枯的，窸窸窣窣。门口右边有一排宣传栏，介绍这里是老年大学的分校区，叫做常青园。

   面前有个岔口，我顺着右侧的石路往下走，下方是一处小空地，稍平，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上面零星散着叶子，夹杂着小小的蓝紫色的果子。

   站在平台边缘，向外看。楼房的轮廓渐渐远去，遥远的距离隔开了嘈杂。附近的人家似乎已然搬空了所有：空的晾衣架，杂草满是的花盆，深蓝的、紧闭的玻璃，铁的窗框。忽然我听到有一只猫在叫，叫得绵长而曲折。我不停张望，想看到一只猫盘或站或踱步在哪家阳台上——但并没有。

   我又折回岔口，从左侧向上走，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似乎不觉是石路了。尽头是山顶，平地，不大，建了间屋子，像大会堂似的。

   地面上还是铺着落叶，仅有几片。四周尽是树，我慢慢走过去，树身上挂着铁牌子，有樟树、白杨、梧桐、银杏，落叶最多的当属银杏。阳光穿过树梢，照在石面上，一片树林，一方土地，好像在燃烧。

   我发现正门门厅处坐着一个人，红袄子，黑发，是个老年妇女，坐在一把矮矮的棕黄色竹椅上，手里握着一部老年机，放着歌，是很老的歌，我不太听得懂。

   我悄悄地绕到屋子侧面去，侧面有好几扇门，上面标着“放映厅入口”等字样。再往前，路愈发窄，只容一人通过，屋子断绝了阳光。这里阴暗潮湿，青苔肆意，蛛网密布。屋子这一侧开了几扇窗，没拉窗帘。里头是一张长桌，四周摆了椅子，墙上有标语，五颜六色。旁边摆了一些报刊架子，放着一些书，纸张微微蜷曲。里面空无一人。蓝色的玻璃好似一幅屏风，上面映着些许人影，他们在读书，在评论，在笑......我略生恐惧，加快步伐，重新绕回到阳光下。老人还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好像一棵树，但并不孤独。

   阳光很好，时而有风吹过，卷几片黄叶。与这位老妇人隔一面墙，在阳光、树木、屋子、风、叶、石之间，我打开手机录下了她的歌。

   “......淋湿了我的眼睛

     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

     是什么冰冷了......

     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

   我漫步在石路上，穿过铁门，将门合上，走下石阶，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我走出羊肠小道，回到车水马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