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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十一 发表于 2026-04-18 23:41:41   阅读次数: 8202

我去参加他的喜宴。

他站在门口迎宾,笑得竟然有些腼腆。人递给他份子钱,拍拍他的肩,他就点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大概是第一次结婚不太熟练吧。我面带微笑。

我走到他面前,把红包递给他,他看到我,眼睛忽的亮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你来啦?”像许多年前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拍拍他的肩,露出一个工整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听见我说:“西装不错嘛,很衬你。”

他忽然笑起来,笑的特别明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弯弯的缝。像许多年前一样。

“恭喜。”我说。


十七岁的时候,我梦见我去参加他的喜宴。

我从课桌上弹起来。他瞥了我一眼,问我:“又干嘛?”

我说我梦见你结婚了。

他打了我一拳,说我神经,埋下头去继续写他的作业。过了一会,他又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我:“唉那你看见新娘是谁了吗?”

新娘是谁?我不记得,大概那灯光太亮,他在台上又太意气,我竟一瞬间有些晃神。

我只记得他一身合身的酒红色绒布西装笔挺,布料服服帖帖地贴在他胸口和腰背。他笑得有一点拘谨,但很幸福。

我突然有点头晕,喘不上气来。白亮的灯光太刺眼了。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的脸。

但他挥挥手,朝我走过来——

梦醒了。

那个夏天你也十七岁。


“谢谢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新娘笑得很温柔,轻声细语的,是个很乖巧很漂亮的姑娘,看起来和他很般配。

“恭喜啊。”

我又说了一遍。

新娘是他的大学同学,我见过几张她的照片,但并不熟悉。他没怎么在我面前提起过她,我也不算刻意绕开这些话题,但我们都很默契地缄口不言。自从高中毕业后,我们各自去了各自的城市,从此并不很有交集,聊天框也渐渐地沉了底。

再发消息就是收到他的婚礼请帖了。

我说,你要结婚啦?他说是呀,你要来哦。

我点开对话框,犹豫了半天,拒绝的说辞反复编排演练,最后还是通通删去,打了一个好,敲下回车键。

窗外夜色深浓。按熄手机,我阖上眼睛,睫羽投下一小片薄薄的阴翳。

脑海里浮现出夏天,薄荷清凉的气味,雨后潮湿的河风,关于夏天的、令人晕眩的一切。

我想也许现在想起心如擂鼓的那个夏夜有些不合时宜。


夏天尤其漫长。暴雨和白昼,玻璃冰柜的冷气,脆瓤的西瓜和冰镇杨梅汤,让人想起无数个因为热浪而发烫的六月。暴雨即将降临,空气潮湿闷热,酝酿一场猛烈的、迅疾的吐息,要把整个世界包裹。

刚打完球大汗淋漓,我抱着篮球拿起手机一看,红点浮在熟悉的头像边上。

在吗。

熟悉的开场白。我轻笑。

回来了吗?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我回了个好。

这顿饭我们聊得很开心,确实是很久没见面了。讲到之前我们逃课去打羽毛球结果被抓到被罚写一千字检讨的时候,他哈哈大笑。我也跟着他傻笑,好像一切都回到从前,回到很远很远的时候。如果真能回去就好了。

晚饭后闲来无事,我们沿着河岸散步,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刚下过大雨,晚风很清新,吹得人松松爽爽的,思绪也轻飘飘飞起来。

他递给我一颗薄荷糖,我把包装拆了攥在手心里,光线透过揉皱的玻璃纸闪烁,像折叠了一颗晶莹的眼泪。薄荷糖不太甜,清清凉凉的,很好吃。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

十七岁的时候,下课他坐在我旁边闲聊,讲到开心处就一把勾住我的脖子。他打羽毛球抢不到场时就过来求我加他一个,而我拗不过他只好妥协。每次闹别扭他发小脾气,头一低就不理我,非得我把头凑过去仰着脸哄他,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发紧,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笑。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约饭了?”我开了个玩笑,“想你爹了?”

他笑着说——

“其实这些年都挺想你的。”

那一刻,

世界好安静。


筵席很热闹,像世上其他的婚宴一样,面熟的面生的统统到场。我的位置落在高中同学那一桌。我找到自己的桌子,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哇迟到这么久,罚酒罚酒。”

“哪里久了才这么会儿。”我一边开玩笑地挡着老同学不由分说递过来的酒杯,一边为自己辩解,“晚高峰堵车没办法。”

来时的路过于顺畅,顺畅得让人不得不停车后又枯坐着磨蹭掉十首歌,直到光线变得昏暗,夜晚降临。这几年不太多的交集让我有点害怕面对陌生人的尴尬。

“堵车算什么借口啊——”老同学慢悠悠地说,“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没有理由不来。这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连一句祝福都说不出口,我还有什么资格被他称为朋友。他说他要结婚了,我说好,他说你一定要来啊,我也只有应邀。

我会允许自己怪他吗,我有什么办法怪他呢。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车到山前,云开见月,你爱上他,就不要怪蝴蝶扇动翅膀。”

我当然不会怪大西洋彼岸扇动翅膀的那一只蝴蝶,更不会怪越过洋面席卷而来的暴风雨。

我爱上他那个晚上,甚至都没有月亮。

我爱上他,本身就足够一场风暴。


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薄如蝉翼,我与太多人的缘分朝生暮死犹如露水,唯独希望和他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对于和他交织的关系,跟他相关的故事,与他连结的意义,我总是不餍足,我祈求上天的恩赐。可是往往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是我太贪心。我想要的太多了。

真心瞬息万变,永远不要妄求永远,那太奢侈了一辈子也无法偿还。只要一瞬间就够了,词不达意的,或者讳莫如深的。一截短暂的白亮的梦,一簇潮湿的阵雨,片刻震颤的心跳,温热的、柔软的呼吸和风一样流浪的眼睛,被命运玩笑似的推了一下的动摇。

我的遥远的夏天,世界忽然寂静得晃神。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晓我的贪心,我也不强求一个答案,我想,大概已不必在意。拥有过那秩序外的一瞬间,那月亮就不是未满的月亮,故事也不算缺憾的残章。

我不求圆满。何必求圆满。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坐阴影里的空桌边,我开了一瓶酒,酒液溅到我的手指上,有点凉凉的。

他背对着我,正和一群他的我不认识的朋友一一敬酒,那些朋友都打趣他,他也很明亮地和他们笑成一团。

像是许多年前一样。

几轮灌酒毕,他已经喝的有点七荤八素了,还是强撑着维持体面。我轻轻喊他的名字,穿过混乱疯狂的人群,站定在他面前。

他两颊染上酡红,耳廓也红红的,有些神志不清的哼了一声表示疑问。他抬起头望向我,眼睛亮亮的,直直撞进我的眼睛里。

一刹那有些失神。我想起来那个奇怪而单调的梦,想起来十七岁的他笑嘻嘻的眼睛,想起来毕业后再回来的那个温热的夏夜,想起来他耳朵上的痣,想起来带着薄荷香味的一句“其实这些年都挺想你的”,那一刻世界长久的沉默,和我清晰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原来都拥有过了。

原来都拥有过了。

我轻轻与他碰杯,玻璃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新婚快乐。”

我说。

范德清
张利利
金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