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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女孩

羽羽子 发表于 2026-05-31 22:23:02   阅读次数: 3056089

女儿变成玻璃半年了。

半年前的傍晚,天已经黑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客厅的落地窗外雾蒙蒙的,飘渺的深蓝。恩惠走到出租屋里,手里攥着离婚证,用脚蹬去了高跟鞋,来到玄关,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终于要解脱了,恩惠想到

房间里的沙发茶几也似盖上了一层黑色的纱,恩惠记得自己站在民政局门口时,天空烧起了晚霞,天上如梦似幻的红,预示着她的新生

她轻轻地坐在沙发上,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自己的膝盖,向上下揉搓着。她从前夫夺取了女儿的抚养权,代价是净身出户。恩惠摸着自己的腿,垂头叹息,先前的激情早被此刻漫长的虚无吞噬殆尽

她开始喊女儿的名字

“恩灿,恩灿。”恩惠喊了两声,卧室里传来几声易碎物碰撞的声音。恩惠警惕地支起了身,摸着沙发沿,轻轻踱步到房门前,屏住气,轻轻地转动门把手向里推去,开出了一条缝

女儿倚在窗帘前,没有做声,她光洁的脊背幽幽地反射出窗外的路灯的冷光,灯穿透过她的手指映在雪白的被褥上,像是一轮残月。女儿缓缓回过头,扭头的动作有些卡顿,玻璃挤压碰撞的声音从她的关节缝里咔哒传出。

随着一声模糊不清的妈,恩惠站在那儿,哭了

自那以后,恩惠都会在天亮前为女儿涂上颜料,灌上水,让她能正常去上学。在女儿光洁的身体上,颜料干透后像是一层硬泥外壳,用指尖能感受到上面有毛刷掠过的细纹

就在今天,女儿对恩惠说,“妈,我不想涂颜料了。”

哑光的颜料在灯光下确实有几分失真,女儿感觉丢脸吧。恩惠想着,等她挣了钱,她会去定制更仿真的硅胶皮,为女儿贴上

女儿动了一下,挣开了恩惠的手,手臂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醒目的抹痕,恩惠手抖了一下,再次攥住女儿的手臂,“别动。”

警告声平息了女儿的反抗

天空是淡淡的蟹壳青,远处的山似糊了一层奶油般的浓雾,微弱的晨光从窗帘脚下渗进房屋,填充了女儿的半截脚踝。光线于玻璃内折了一折,投在地上一层朦胧的霓彩。恩惠用毛刷轻轻拭过光洁的表面,霓彩也在颜料的阻挡下悄然隐去了。女儿的身体似上了釉的瓷

当一切完工后,恩惠让女儿双手张开,为了加速零料的干涸,她打开了暖气与风扇,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音,女儿的身体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似瓷器开片时的乐鸣,恩惠端详着这完美无瑕的艺术品,等待着颜料渐渐凝固。慢慢地,女儿变得与常人无异

“妈,我的脸紧得发绷。”女儿抱怨了一声。恩惠将校服放在她的被子上,“这才对,说明颜料干透了。”

恩惠拉开出租屋早生了锈的铁门,开门时的声音似远边的闷雷,后是一阵延长的凄惨的咿呀声。公寓门前挨着另一座公寓,下面是窄窄的小巷。防盗窗上挂着沾了灰尘的蛛网。天上的朝霞穿透了小区的裂缝,女儿沿着生了绿锈的栏杆向下走着,迎着光,映在地上的影子是鲜活的橙红

目送女儿离开,恩惠关上门。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拿配套的仿大牌劣质气垫往脸上摁着,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气色。接着,她用粉饼定上厚厚的粉,硬茬睫毛膏刷睫毛,眉笔轻轻带过晕色的眉毛

她拖着客厅里两大箱纸盒扛下楼,摇摇晃晃地到了隔壁单元。这里的房东会去进十几箱的商家做好的配料,叫女工们去代加工。恩惠在家里已经拼接好了两箱的不织布圣诞老人袋子

老板娘看恩惠可怜,这次给她的是最贵的活干,一个圣诞老人袋子9分钱。恩惠带着两大箱到了老板娘家里,一共有550只,也就50元。除此之外恩惠还会去培训机构当烧菜阿姨。一个月工资3800,加上手工活的报酬,满打满算4000元的金额,恩惠很知足

又接回了两箱的手工活,开着一个少了后视镜的电瓶车回到了家楼下,她把箱子笨拙地扛在肩上,跌跌撞撞地回家。汗水沾湿了她的额头,她用力闭了一闭眼,睫毛膏顺着汗滴在脸上流出惨淡的印痕

她早已与社会断层,现在的她也早已走投无路。女儿又变做了玻璃人,而要如何向所有人隐瞒这不堪的事实,她不知道

女儿房间里的颜料仍未被擦除,纱窗透强光扰动着空气,恩惠拿好铲刀和酒精棉布,算着时间,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掀开地板上发硬的颜料,屑丝在铲刀上逐渐堆积成一团。最后她用酒精清理了剩下的颜料,叹了口气。

她又想到昨天的碗没有洗,但是她得要去上班了

把黑色的洇痕用纸巾碾去,简单补好了妆,恩惠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中午的阳光亮得刺眼,恩惠怕自己的妆再次花了,只得不断地加速着电瓶车的速度,追赶最后几秒的绿灯

厨房里很闷,上有两座落地的铁电风扇,打开时轰隆巨响

“你来了?”同事喊了声,“快,我黄豆昨天泡好了。”

恩惠应了一声,系好围裙走上前去滤水。她把猪肉切成了丁,一并放入锅里翻炒。同事说她越来越有劲了,恩惠只是笑笑

不少同事夸她气色好恩惠挤出了一抹微笑,小心睫毛膏再次化掉

煮完菜后的间隙,坐在角落里倚着风扇看手机。她没有太多朋友,高中时的室友也早就结婚生子,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从来不会抱怨苦和累。她知道这些都是她自找的。离婚后的她必须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去解脱一切,去睥睨一切对她表达同情的眼神。

她打开了手机,看了很多单亲妈妈的帖子,她们有着姣好的容颜与身材,化着精致的妆容,歌颂着离婚后的自由,恩惠用围裙抹了抹沾了油污的屏幕,点开私信,看见了某大个大博主回复了她的留言。“小妹,我懂你的苦,跟着我的秘方,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恩惠看着她附上的链接,千位数的成功秘诀。

她愣了一会儿,点了一个赞返回主页面。此时丽春发来消息说,其他女工说她每次都给她做最贵的手工活,这次为了公平起见,她给她的是3分钱一个。

屏幕膜里起了泡,她用力地用手指把它捻去,不一会儿,气泡再次浮现。厨房闷得发慌,自己也仿佛憋在屏幕里无法动弹。这种窒息让她喘不上气,晶状的胶体裹着她的身躯,似冻在油烟机上的蚊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她并没有任何资本去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

恩惠抹了一下额头,手背上是一片模糊的白。

她想到女儿,厨房的百叶窗透过的强光穿过了女儿的肌肤,女儿在空气中隐隐绰绰了起来。她的动作扭曲了空气,像高温烤盘上扭动的气流。恩惠时常声嘶力竭地吼叫,哭诉自己的委屈。女儿透明的肌肤倒映出恩惠扭曲的面庞,早纹过的粗眉紧紧皱在一起,贴好的上下睫毛粘连着,果冻胶随着眼睛的张合拉扯着扯出一条丝。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们会怎么看你?”恩惠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女儿不声不响地走回了房间。她一直都很听恩惠的话,恩惠愿意贷款为她补贴学费与补课的费用,让她对母亲一直抱有愧疚。

天气越发的闷热,阳光被吞进厚重的云层后,世界被涂上了灰色的颜料。恩惠迷糊地从椅子上起身。今天是周五,托管机构不用准备晚饭,她该回家去做手工活了。她再回揉着膝盖,将大腿的肉一下一下地往下推,用手按压、搓动,慢慢地站起了身。

门口的卷帘门已经放下半截,同事们拿着雨伞,弯着腰,有说有笑地解开围裙

“我说,有的女的离婚出来没本事带着孩子真是活遭罪,既然知道这样的结局,当时也应该多加考虑,小孩要怎么办呢?当妈的总要为小孩负责吧,忍忍也就过去了是吧?”

“人家也是要强的人,我们平时能体谅就体谅一下。”

她们的话伴随着云层的摩擦悉索地流露出来,恩惠没在讲话,就像是一具空心的人套上了一层外皮,无论她怎么样强装正常,总有人说她是疯子。她就算给女儿涂上颜料,做成再仿真的玩偶,也只是欲盖弥彰。

我只是想按我原本的样子活着,为何会如此之难?

恩惠长长呼出一口气,解开自己用染发膏染过的棕发黑中带白的发,扎成一团。将被汗浸湿的结成络的刘海别至耳后,背过手将围裙的系带扯下来,脱下围裙时,她抚上自己的胯骨,她的腰,松弛得像老猫耷拉下的皮,妊娠纹与褶皱叠在一起。恩惠强忍着热意,不想再让液体晕染她的睫毛。她想体面,她想平庸地活着。

天空越发的阴沉,远方孕育着闷雷,恩惠在回家的路上,是电瓶车在砾石路上颠簸着,渐渐地,她陷入一种易碎的平静。天上的云似乎沉得要掉下来,恩惠望着黑压的天,一时间有一种混沌将她包裹住的错觉。她感觉毛孔堵上了汗液蒸发析出的眼睛,舌根紧贴着孕育着热气的上颚,死皮在唇纹上生长匍匐。她多么渴望一场大雨,能洗净天地间的一切颜色,换回它透明的灵魂。

天空落下了一滴泪,砸在恩惠的脸上。要下雨了,恩惠警惕起来。

早上女儿出门没有带伞。

她将没电的电瓶车停在地下车库,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家门,拧开钥匙,从玄关抓了一把折叠伞,它因雨水的侵蚀有些发锈。手从伞杆上拿下,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她又想到了女儿融化的样子,注了水的玻璃在水泥地上磕磕碰碰,映着水洼,渐渐透明。淌下来的颜料似淋溶的血水,玷污了水洼,与苍白的雨融合在一起,伴随着所有人鄙夷的眼神,轻蔑的斥责与嘲讽。

大雨将女儿的身体洗去了,她会消失的吧?

我不能失去女儿。

是谁让纯粹的灵魂有了人的模样?恩惠向前奔跑着,她的膝盖因为风湿发酸发痛,似一把生了锈打不开的伞,雨点在她的面庞聚集,她感受到自己的妆化了,睫毛膏一定在脸上爬出蜗牛粘液般的曲线,而还带着肉色的粉底液顺着雨水流进领口,那样的雨冲刷着她身上一切污垢。

融化的冲动正与分娩时的疼痛相似,带着荧光的鸭嘴钳与模糊的啼哭声,汗水混着眼泪从右眼眶一路蜿蜒掉进左眼,火辣辣的疼痛,透明的灵魂滋养着邪恶的母爱。是她让她坍缩成了一个逗号,前夫夸大事业上无关紧要的逗号,婴儿人生起始的逗号,母亲成就为上一代人的逗号,唯独在她的人生里是一个句号。

雨越下越大,伞已经失去了功效,恩惠融化了,她褪去了她的妆容,她的皮肤,筋骨与佯装的血肉。她看着自己的手折射出的雨点,似丝线般的雨穿透了她的身体。

放学的路上来往的汽车很多,霓彩车灯通过她单薄的身躯,喇叭声在她空心的身体里共振。过往的家长与学生簇拥在伞下,一顿一顿地向前挤着。伞沿溅落的雨点打湿了恩惠的嘴唇。她木然地望着笼在白雾般的大雨中的校门口。

女儿身影在门口出现,她撑着伞,在大雨与人群中穿梭,看着恩惠透明的身体将撑着到她面前,“妈,你怎么了。”

恩惠已经卸下了所有伪装,她颓然地站在那,衣袂滴答地向下淌着水。

“你怎么半天?”恩惠最后说。

“向同学借了一把伞,耽误一些时间。你还好吗?”

恩惠点点头,愣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她们向前走着,走向回家的十字路口,女儿望着她透明的肌肤,脸上糊成一团的妆容,明白了些什么。她担心地向恩惠望着,恩惠低着头,向前走。她想到了少女时期母亲指责的目光,同学在她进入教室沉默后躲闪的目光,年轻打工时老板猥琐的目光,丽春可怜她的目光。她痛恨被人注视。

就在这时,女儿轻轻地把伞收了起来,水滴溅在她的皮肤上,溶解了她的血肉,指尖向下淌着颜料。校门口的车仍在滴滴作鸣,看不清的脸的家长牵着孩子的手,一朵又一朵的伞挤在人行道上,缓慢地向前移动。

事实上,没有人理会在人行道边有两尊模样表面可笑的玻璃人。

恩惠想象中的审判与异样的目光幻灭了。

“妈,其实....”

恩惠垂下眼,没有理会女儿的犹豫。

“只有你和我才能看到对方是玻璃。”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是我瞒着你,”女儿叹了口气,“只是我在想,我只是想依着自己的本性生活,有这么难吗?”

恩惠陷入了沉默,颜料在身体上的凝固就像是一张膜,似胎儿与母亲隔了一层羊水的距离,就算她撕毁了,解脱了,出了母体,而纯粹的灵魂却依然与世界相隔一层无法突破的躯壳。而分明每个母亲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裹在不痛风的钟形罩中,而人活着为了平庸,她们不得不这样去做。

红绿灯上布满了水珠,雨慢慢变小了起来。红灯的间隙里,世界保持着非比寻常的安静。

“洗去了颜料,你更轻松吧”恩惠讷讷道。其实只要让女儿感到轻松些一些不就可以了吗?她只是不想再让女儿重蹈覆辙,她只想女儿能活得舒心,那不涂颜料也没什么关系吧。为什么她要磨灭女儿原本的模样呢?迷蒙的水雾把灰尘打散了,尘埃砸在地面上,空气的负担逐渐减弱,模糊的视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女儿不再讲话,远处红光闪了一闪,人群从静止转变为流动,恩惠与女儿慢慢向前走着。

“我更想让你轻松些,真的。”女儿突然说,她身上的颜料融化了,雨水将她剔透的内心洗净了,玲珑的晶莹的手手臂裸露在外头

阳光透过玻璃上的水珠散射成了一点又一点的彩虹,母女二人走在斑马线上,雷雨后的阳光强的刺眼,她们光中沉默,在光中沉浮。恩惠终于想起了某个久远的记忆碎片,在十几年前的下午,暴雨过后,三点零五分,医院的消毒水氤氲着淡淡的香味。阳光为被单染上金黄。她睁开眼,望着小床上的婴儿,悄声在心里祝福着新生的到来,愿她平安,愿她不受拘束。至于残破的生活,淌着水的出租屋,用了半罐的颜料,昨天没洗的碗,恩惠想,也许它们可以放在明天。


李国栋
评分
87
这是一篇带有寓言色彩的短篇小说,将一个变成玻璃人的奇幻设定与极度现实的社会议题和女性问题连接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有些句子稍显冗长,叙事节奏也可以再优化一些。

庞鸿
评分
88
很高级的想象力和非常不错的构思,无疑是建立在作者的共情力和成熟度之上的。可惜的是,作者在抛出“玻璃人”这个绝佳的设定后,似乎没有继续经营的意图。换句话说, “玻璃人”的设定退回为静态的比喻,在推进情节上起到有限的效果,其蕴含的戏剧张力被闲置和浪费了。而叙事视点的来回横跳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情感的聚焦度。无论如何,这是一篇非常有潜力的作品。关于“人的物化”的修辞如何作用于叙事,可以参考马丁麦克唐纳《枕头人》。

何天平
评分
87
有很好的设定和立意,总体的完成度不错。

张恩惠
评分
90
虽然语言比较啰嗦,但这是个好故事,尤其是读到“是她让她坍缩成了一个逗号,前夫夸大事业上无关紧要的逗号,婴儿人生起始的逗号,母亲成就为上一代人的逗号,唯独在她的人生里是一个句号”时,感觉到玻璃光下的个性。

朱婧
评分
87
本文以女儿变成玻璃这一极具冲击力的奇幻设定为切口,将底层单亲妈妈的生存挣扎、社会规训下的女性困境与母女间深沉又扭曲的羁绊交织在一起,兼具奇幻想象力与现实穿透力

AI锐评
评分
90
让女儿变成需要涂颜料才能上学的玻璃人,这个设定大胆又贴合那种不得不维持体面的处境;颜料一遍遍涂干又被雨融化,意象始终长在故事里,没有沦为空壳的奇想。你写恩惠从逼女儿涂颜料维持体面,到雨中卸下伪装、认同女儿依本性而活,这条转变没有靠口号推动,而是让她自己在窒息里慢慢松手。脱后的虚无、闲言里的窒息、雨中的释然,几层情绪推得很自然。恩惠在雨中卸妆、最后把残破生活”放在明天”那笔尤其好,克制又留了暖意。
总分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