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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人记事

无足鸟 发表于 2026-05-17 01:18:28   阅读次数: 287361

又到了五一,父母总会带上我跟爷爷去翁山,去看爷爷的兄弟。



翁山很偏僻,离市区远,还是土路。以往路途颠簸,大人们会闲聊几句,但现在所有人默不作声。父亲突然开口:“明儿,跟你爷爷说会儿话。”爷爷看着我微笑。我放下手机问:“爷爷,为什么每年都说去看大爷爷,但我从没见过他?”爷爷笑了笑:“翁山有爷爷的兄弟,只是我找不到了。”“怎么会找不到?”爷爷看向远处的翁山顶:“那都是你爸爸出生前的事儿了……”



我出生在1956年,有个大两岁的哥哥。父母是海边的渔民,常年出海。我的童年大部分被哥哥占据了。


哥哥自幼胆大,收了一群小弟。他曾面对大自己一圈的小孩,故意在池塘边掐在一起,把对方往松软土地引,趁对方陷进去一只脚,用力将他甩进池塘。那人满身黑泥,惹人笑。哥哥被大人大骂,但在小孩群里积起了权威,我也得了“二哥”的称呼。


后来哥哥想和大人们去山上。家乡附近最大的山便是翁山,他说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家乡。几个年轻人要去山上,还带了个富有经验的中年人。哥哥认识其中一个,软磨硬泡跟了去,也把我带上。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只让我们注意安全。



到了翁山山脚下。爷爷打开车窗,呼吸着翁山的空气:“你现在看到的也是我小时候看到的样子。”我看向车窗外,只见一条长长的河从山顶流了下来,水很有生气地流向远方。翁山有两座山头,整体是一种绿夹着灰的感觉,像是一片葱绿的大山中间被刀劈过似的,露出了里面的肌理。阳光映照在它竖下来的凸石上,像是阴影与光照结合起来的艺术品。人们还在石头里建造了类似唐朝楼房样式的楼房,显得非常有意味。上山的路藏在了树林里。就像有些人表面强硬,但实际上内心藏在了深山里的蜿蜒曲折,很复杂。这时候,爷爷又开始讲起他小时候的故事。



到山脚下时心情复杂。哥哥才告诉我:“我们要进山打猎。”打猎?山上野猪多,我经常听老人提及关于它们的故事,打心里感到畏惧,开始害怕了起来。但年轻人改变了主意,只走大道去山顶。哥哥觉得自己被欺骗,一路上哀声载道。


爬到一半,中年人找了块光滑石头坐下,掏出烟。他给年轻人分了烟,自己点燃一根。我和哥哥就看着他们抽烟,中年大叔还露出了很爽的神色。随后中年人斜眼瞅哥哥:“想抽吗?”哥哥说父母不让。中年人笑道:“你还有两三年就16岁了,先抽一口适应适应。”他把没点燃的烟给了哥哥。哥哥拿住,将烟嘴放进嘴里。中年人给他点上,哥哥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却没从鼻子出来,先咳嗽喷出烟。中年人大笑。哥哥不服气,又吸了几口。烟抽到一半,哥哥从鼻子里出来一点烟,然后递给我:“你也抽。”我犹豫时,哥哥趁我吸气猛地一插,我完成了人生第一口烟,又辣又呛,在旁边呕吐。中年人拍腿大笑。哥哥把烟全抽了,也犯恶心。我问中年人身上烟味怎么办,他笑道:“你们要被骂了。”最后他给了我们两片柚子皮,一路嚼着回家。柚子皮又苦又涩,门牙发酸。

但哥哥却迷上了抽烟,常在父母不在时抽。中年人说:“我本想让你少说话,没想到你抽进去了。你会被瘾缠上,长大后就后悔了。”哥哥说:“我才不后悔,长大有钱我还要抽中华。”


几个月后,晴朗的中午变得乌云密布,接着听到海浪汹涌,又是大风。木屋像一个老人保护着我们,发出独属于木屋的哀嚎。“啪”,瓦片飞出去砸向地面。“啪嗒啪嗒”,雨也来了,而且很快就变得猛烈。木屋有一处木头,年轮已经发黑,上半部分布满了青苔,里面也有点开裂,像一个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哥哥在旁边抽着烟,我在床上冷得发颤,问哥哥:“爸妈什么时候会回来?”哥哥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随后把被子盖在我身上。到了傍晚父母还没回来,我带着不安的心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来到沙滩,到处是被湿润的沙子掩埋的断木与小石头,而父母依旧未归。时间来到第四天,我们终于确认父母不会回来了。父母的船被吹到岸上,已经成了碎片。我们依照船上的痕迹辨认他们的尸首,并没有出现。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听老人说水泡久了会很可怕。我们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后面又开始崩溃大哭。丧事是村里帮忙办的,我们对着没有尸体的棺材还有牌位,走完了流程。


夜晚,屋顶湿润的痕迹干了。我坐在上面,双腿蜷缩着,看着星星,想着儿时父母跟我们一起指着月亮与星星。现在月亮不见了,星星也被云遮了很多。我抱着膝盖掩面哭泣。后面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哥哥踩着梯子爬了上来。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随后给了我一支。我放到嘴中,用火柴点燃,吸了一口后吐出,连带我的愁与思念也吐出了大半。哥哥说:“长辈们让我们过继给做面的赵大娘,你走不走?”我吐出一口烟,默不作声,哥哥随后又开口:“她独自一个人,没有孩子,家境也很殷实,你去我也去。”我点了点头。



进到翁山,只见几棵小树早已离开了大树的庇护,开始自己生长。我们进入到翁山的隧道,很昏暗,只有一些黄白灯在闪烁。但移出隧道,底下是发亮的沥青路。两旁是低矮茂密的植株,抬头是蓝天,白云零散地飘着,太阳在中间闪耀着。



我们在赵大娘家生活了三年,她教会了我们做面,但我们更喜欢去翁山打猎。


有一次我们追一只野兔,追到迷路。夏天,火辣太阳晒得满身大汗。我们又渴又累,我昏了过去。醒来时已在哥哥背上,天暗了。哥哥把他和我的皮带牢牢绑着。他咬着牙说:“小弟,你醒了?”我说我们到哪了?他呜咽道找不到出去的路。我想起老辈说翁山的河源头在山顶,顺着水下去就能回家。哥哥一听,调转向山上走。我让他放我下来,他不让:“小弟,如果你能活下来,记得拜我。如果咱俩都活下来,咱每年今天就聚一下。”我说一定要一起活下来!隐约听到流水声。哥哥缓缓蹲下让我走,我刚下地,他一头躺在地上。我扶他去河边,他昏迷不醒,只发出哀声。我摸兜里什么也没有,急切扒拉草丛,抹着眼泪。林中传来鸟叫,我疯了似的冲过去,“砰”一声撞到树上,倒在土里。我缓缓睁眼,月亮照着我,看见一颗青绿的柚子。哥哥吃下没熟的柚子逐渐醒来:“小弟,好甜。”我抱着他痛哭。下山时看见举着火把的村民和痛哭的赵大娘。我们回来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九七三年5月3日。


赵大娘发高烧死了,医院说是蛋白质缺失。她做了一辈子面,却很少吃,肉和鸡蛋都给我们兄弟和亲戚,自己吃杂粮和泡了很久的茶。我们兄弟又重复丧事,这次没有空拜棺材和灵牌。埋完赵大娘,我们回了家。伙计们都回去睡觉了,热闹的家里只剩我们两个,越来越冷清。我俩坐在板凳上抽烟,谈论日后去处。


“我们走吧,去翁山。”哥哥说。

“为啥?”

“听说允许私人开店了,咱们带伙计去翁山打拼。”

“那为啥要离开这?”

“快走吧,不然亲戚会很麻烦。”

“他们怎么了?”

“咱过继前,赵大娘妹妹就说她儿子是外甥,要用这宅子当婚房。咱俩来了,不就抢了她儿子的婚房吗?”

“赵妈的妹妹不是说几句玩笑话?偶尔还带了鸡汤。”

“垃圾,你看成啥样了?肉多的都被卸了,咱打山鸡给他们时可没这么小气。”

“可是她待人不错……”

“你怎么不听劝?赵大娘还没给咱找媳妇呢,最重要的是搞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

“小弟,你说就是。”

“赵大娘妹妹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什么?”哥哥拍桌子,“哪有弟弟比哥哥先娶老婆的?”他又骂赵大娘妹妹和旁人。我听着脏话,看着哥哥像咆哮的野猪。

“够了!”我怒喝,“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咱吃穿住都在人家,你还骂……”

“李上月!你他妈的懦夫,你站哪边的?”哥哥站起来,我也猛地站起。

“妈的,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没被介绍对象,就是因为你装成这副野猪样,不断触碰我的底线。”我冲过去掐住他脖子,将他摔在地上。我们开始缠斗……

我躺在地上,汗流经伤口隐隐刺痛。我歪着脑袋看着哥哥走。外面开始下雨,看着黑色身影,我大口吐出一口气:断了就断了吧。



爷爷流着泪,默默擦眼泪。外面下起了雨。爷爷擦完眼泪,手放在汽车座位上,又擦起来。汽车皮革上因他的眼泪颜色变深,就像当年下雨的路也是大爷爷临走前那道黑色身影。



后来我开始自己的生活。我和对象很快结婚生子,对象娘家兄弟姐妹多,把儿子送到娘家生活。老婆劝我去娘家打拼,赵大娘妹妹提出帮我看管做面的生意,我答应了。四年后妻子病重,我返回赵大娘家。看见了赵大娘妹妹儿子考上大学办宴会,我来不及说明来意,赵大娘妹妹急忙过来:“哎呀,上月你来了,你表弟上大学,我们可高兴坏了。”我打算借钱,但知道她为了供儿子上高中请老师的学费,把所有徒弟转让了,一点钱也没有。我识趣地走了。走到村口,表弟独自跑来,气喘吁吁:“上月哥,听说嫂子病了。”他掏出口袋里的327元,“这是村里长辈给我的,你先救嫂子的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攥着钱不知道说什么。老婆最后还是走了,大家哭得很伤心。我默默坐在椅子上抽烟,心想:我真是个懦夫,她儿子都知道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要是哥哥还在……



爷爷又默默流泪。雨一直下。我们很快到了岔路口。照以往走左边上最高的山头,但一上山雨渐渐停了。爷爷在山顶看了整个翁山镇,包括另一个山头,又流下眼泪。随后他在车内沉沉睡去。刚打算开车下山,一位穿雨衣的大爷跑来说这条路泥石流了,走不通,换条路往游客中心。我们调头,发现另一条路。大爷说另一座山头有家店,带我们去暂时避一下雨,顺便把晚饭也吃了。过了一会到了一家“日月馆子”,旁边有雨棚。柜台上是一位阿姨。大爷点了一碗鸡腿面,我们也点了四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父亲把一碗面端走打算给车上的爷爷吃,我跟妈妈便开始吃了起来。我越吃越熟悉,妈妈也吃出来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便问阿姨面条为什么这么好吃。阿姨还没开口,大爷就说这家面他吃了好几十年,做面的是这位阿姨的老爹,做面很有技巧。厨房后面走出一位戴帽子的大爷,手里拿着烟。阿姨说:“爸你咋还抽,那大爷说抽怎么了,我是你爹”。他正要点火,“砰”门被推开。爷爷喘着气扶着门,后面跟着爸爸。两个老人对视着,爷爷红了眼眶:“哥……”那做面大爷愣了一下,拔下烟转过来:“上月……”两人对视许久,爷爷一步一步走过去抱住他,哭道:“哥,我好想你啊。”原来做面大爷就是大爷爷。他绷着脸,听爷爷说完也抱住他:“终于见着你了。”两个老人紧紧相拥,谁也不愿放开。外面的雨渐渐停了,阳光洒进湿润的地板。所有人静静看着,直到他们自己分开。


他们进了厨房后院聊了许久。出来后,大爷爷说:“去海边吧。”我们踏上了沙滩,看着海与沙,吹着风。两个老人像孩子似的偷偷说悄悄话,最后的脸是笑着的。



我当时也有去翁山找哥哥,把翁山都翻遍了都没找到,才想起哥哥的誓言。于是5月3日便带着孩子去找哥哥,坚持了三十几年。当我确诊肺癌时,我流下眼泪,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前再见不到哥哥。


今年我最后一次去找哥哥,不久就要在医院等死了,但命运给了我惊喜——我上山后在车上睡觉,儿子叫醒我吃面,我困倦中吃一口就发现是赵妈的味道。我连忙冲过去,正好是哥哥。我们紧紧相拥。


进厨房后聊了会儿天,我发现救了哥哥命的那颗柚子树就在后院,哥哥摘了又大又好看的柚子给我吃。我吃着流下眼泪:“哥,好苦啊。”哥哥也默默流泪。我问哥哥:“这好几十年来,怎么都没见到你?”哥哥说:“傻弟弟,我这十几年来也有在找你。我听赵大娘妹妹说你住在了媳妇娘家,所以几十年来5月3日我总是去你那儿看。”我说:“哥,这几十年来我也有去翁山找你啊,也是5月3日。”我们又默默流泪。哥哥顿了几秒,摘下帽子露出光头:“我确诊肺癌了。”我一愣,随后说:“哥,我也得了肺癌。”哥哥愣了几秒,满脸心疼地看着我。我说:“死前还能陪着你。”哥哥渐渐从伤心转为苦笑。


后来哥哥提出去沙滩,并没有跟我事先商量,我怀着忐忑的心过去。到沙滩后,哥哥与我单独聊天。自从父母死后,我就没来过海边,更刻意避开海的一切。如今哥哥却让我直面父母的棺椁。海鸥在远处叫着,海浪拍打沙滩,海风暖却刮得我不舒服。哥哥说:“这是父母没对我们尽完的爱,只有真正接受了他们的离开,才能看着海。”我已经67岁了,可还是记着从前,不愿接受父母的离开。但现在边上有哥哥,就还有家。我看着海风把我雕刻着,就像父母的教导、母亲的温柔,知道我的脸上没有了知觉,我脸上的皱纹很多,而心里的皱纹头一次雕刻,我心里的皱纹越来越多,当我清楚意识到父母已经离开,直面大海的海风时,我才真正成年了。回想过去,活着的人基本都离开了,我看向哥哥:“哥,我后悔了。”哥哥也看着我:“我也后悔了。”我们两个一起笑了。


又到了五一,父母带着我去找爷爷和大爷爷。他们变成了坟墓,看着大海,住在赵大娘的墓旁边,那里有表姑管着。他们再也不会分别了。


李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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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这篇作文叙述清晰,人物具有鲜明的个性,关系明朗,但这种超越个体经验的写作难免在视角上会有一些局限性,使人物自身的声音被作者意识或多或少地遮掩。
总分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