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儿山》

木子枫 发表于 2026-06-15 02:49:09   阅读次数： 496850

         屋外的山就那么耸着，叶死命系着树枝，纹丝不动。一方死水凝在山坳底，屋旁枯叶细尘落了满地。撵着荒草经年走出的硬土路，现今也长了新草，仿佛久无人烟。

         屋内破败，空处结了蛛网，附着墙的年久报纸泛黄卷起，荒草快漫进窗沿，残旧床柜上摆了碗凉粥，豁开的破樟木柜里，一方艳丽的丝巾格格不入，床榻卧了个人，那人蜷着，气息几近了无，就望着丝巾，人比木头还静，眼神比剁了剖了的死鱼还不甘。

        ......

        “山里有座好儿山，儿多儿壮男丁旺。”

         这句顺口溜是烂根听着长大的，周遭邻村的羡着这村男丁多，但也无人知晓歌谣的下半段“山脚有座赔钱墓，阴气森森无人往。山吃人，人吃山!”

        隔壁村李家媳妇来了常悄摸塞给年幼的烂根一块冰糖，软声讨好，一门心思想知道生儿子的偏方。

         烂根攥着方糖抿了抿嘴，眼睛四处瞟着，咽了口唾沫，才紧着凑近了李家媳妇：“听说咱们村后山有蹊跷，挺了大肚子的妇人，肚子突然瘪了，却连半个孩子影儿都见不着，后山却多了婴儿哭声。我奶说这是男婴来的前兆，哭了，就是男婴在唤，生下男孩也就不远了。我家对面王婶不就是，她挺了两次大肚子，后山的男婴唤了两回，瞧吧，果真生了男孩!”

          李家媳妇想到什么似的，忽地白了脸，啐了口，骂咧咧摔门走了。

         烂根不知她怎的，愣在原地。手里的方糖勾得口舌发馋，恨不得立刻塞了嘴里，但妈还在外边熬粥，要是被见了，那糖是指定吃不着了，于是便想着偷摸回了里屋。

        “嘿!摸着偷着干什么，贱丫头一天天不急着割草喂牛，跟做了贼样!"烂根妈转了身子，瞧见烂根，把着米碗骂骂咧咧靠了过来，把烂根吓得发颤，攥着糖的力道更紧了，糖在掌心融化黏腻，“手自己张开!你是不是偷钱偷东西了?要不是生不出来男丁了，谁会要你这个爱偷东西不干活白吃白喝的死丫头哩!”。

      烂根闷声，拼了命想挣脱。烂根妈拧死了眉，把碗搁在桌面，死死扣住烂根手指，指甲嵌进肉里，留了印，翻了皮，直至彻底掰开。“啪嗒”，方糖滚落，莹白的糖身染了尘土，彻底洗不净，怨不尽，终只得被扫出门外，无人搭理。

      “呸!你这贱丫头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你还学着偷东西了?我就应该把你丢后山喂狼吃的!”

        烂根妈攥紧烂根手腕，啪一下，赏了声脆的，又猛地发力，将烂根狠狠甩到石墙上。

      “我没偷......”她手肘划破了皮，殷红的血从伤口一丝丝渗出，沿着腕处滴下，被石地咽了肚子里。

      “贱丫头还学会撒谎了!”烂根妈啐了一口，冷笑一声，拿了扫帚作势往她身上抽，烂根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一推，烂根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了片刻，当即冷了脸撒泼起来，“诶哟喂，啊.......看吧，我生了个什么东西啊!我好心没把她溺死，还把她养这么大，她就是这么回报自己亲妈的.......现在推我，以后是不是还得打死我这个老骨头了?诶呦......”

          邻里邻居听了响动，纷纷过来凑热闹，烂根妈硬挤了几滴泪，手拍打着石地，就倒地上死也不起来，恨铁不成钢似的，嗷着嗓子大骂。

          “这女娃不知感恩，看吧，都把她妈逼成这样哩!生了她后孩子爸都不着家咯，造孽......”

          “是的哇，烂根这性子以后哪个男人要，怕是村口七八十岁的老黄头也看不上她喽......”

         “换我早把这妮子淹死了，丢赔钱墓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一口饭吃.....”

          “女娃就是下贱!要是烂根妈还能生，咋可能要这女娃......”

          “嘘......别让这妮子记恨上咱了，以后说不定勾引谁家男丁咯......”

         邻居你一嘴我一嘴，大抵都是想着来看笑话的。烂根就蜷在积满灰尘的墙角，衣角粘了蛛网，瞳仁凝撒泼的妈，耳畔是讨伐她的闲言碎语。嫌恶的目光撕开烂根仅有的自尊，将她随意弃在土里，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野草。

         方糖早融得干干净净，散在旧日，连半点滋味都没留下，唯遗下当年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

         几个春秋，烂根蓄了长发，梳成两条粗麻辫。粗布碎花褂子洗得发硬，打了不合颜色的补丁，脚上手工布鞋底子磨穿了洞，走久了沙石常能硌到脚底。 经年劳作，手磨了老茧，人比幼时活络些，但说到底也是长大了，总是跟山里其他姑娘般向着外边的。

       烂根端着盆沿锈了边，注满水的铁盆，重得手臂发沉，备着去洗衣。路过里屋时，屋内传来男女低声细语：

        “烂根也大了吧。”

       “该嫁了......烂根，这样吧，礼我少要一点......那娃子尽爱跟我拌嘴，又不是男娃，倒是占了我家男娃的位置，我还巴不得她出去......”

       “哐当”，铁盆砸落在石地上，在石地滚跳，盘旋，铁蹭着石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的水漫上裤脚，也浸湿了破布鞋，湿滑，冷涩......

      几日后，是几日吗，烂根半点也记不得了，只晓得，过了晌午就得嫁给村口的张瘸子了。清早，烂根还是如往常般端了锈盆，去山根的溪里搓衣，昨夜刚下小雨，泞土泛着泥腥，云掩着天，压得极低，凝着时，目光怎也透不过那片阴沉。

       烂根每踩一脚，布鞋便陷进湿滑的烂泥，费力拔起，又落下。至溪边时，烂根右手压住盆，左手扒着野草，左脚踩着烂泥，想踏到洗衣的青石板上。“呲溜”野草忽地连根拔起，烂根心里一紧，指尖攥进泥里，碎石蹭过掌心，指盖快要掀起，钻心的痛感袭来，终于才没落了溪里，踩了青石板，衣裳染了大片泥泞，掺着草叶、碎石子。低头，鞋底挂了条布角，像被遗弃了老些年月，泥垢染得布料发黑发棕，还是依稀能瞧见一抹蓝。提起，放水里反复涮，拧洗，攥干，抖了抖，泥垢褪去，竟是条手工精纺的靛蓝底白花丝巾，像山外游客早早遗下的，也是烂根没见过的。

           烂根的视线游离在丝巾的方方角角，心里莫名发沉。这小小一方丝巾，便是山外人递来的影儿了。

         她小心将丝巾叠得方正，揣到衣裳的破布兜里，像揣了一丝烛火的微光。

         烛火终是会灭的。烂根晌午到家，便被爸妈硬着带去张瘸子家了，没有婚礼，应着他们说，给了礼钱，她便是那男人的了，生也是，死也是。

        张瘸子家在山西边，烂根住最东边，来回，至少得一个时辰了。烂根见过张瘸子，个子快没她高，年纪四十好几，驮着背，黑皮肤，门牙缺了半颗，牙缝被虫蛀得发黑，满口黄牙。脸上泛着油腻，痘坑覆了满脸，一见到她，便发出“咯咯咯”的怪异声响。

         张瘸子家瞧着是比烂根家白净风光的。跟她家夯的褐色黏土的墙面不同，外头特意刷了石灰，但表层之下，却是斑驳灰暗，蛀了虫洞的墙芯。张瘸子见着烂根，又呲了牙，带着烂根往里屋走，粗糙而黏腻的手搂紧了烂根的腰，又不安份地游走。烂根惊慌，攥紧兜里的丝巾，急着回头去瞧爸妈，爸妈还在院外，是笑着的，嘴咧着，眼却没在看她

           手肘的口子结了痂。干活时，裂了，渗血，又凝上，又渗，再凝，直至痂生得比手茧还厚，还硬。

         烂根不常笑了。丝巾摆在柜中，烂根静静瞧着，只是夜里，忘了耳畔沉重的鼾声，一心想着白日邻里明着当她面闲聊的话。

         ......

        “生了男丁，做了好女人就能进祖坟 。”他们这么说。

         ......

        “ 违了男人的话，就会被活活埋进赔钱墓。”他们也这么说。

        ......

        烂根不愿听，也不愿想了。

        ......

        “怀了，是女胎。"空气混了艾草的厚重、轻盈，这味是静的，静得发沉、发僵。

        乡医抽着潮了的旱烟，手随意把在烂根的脉上，枯冷，苍老。沉闷的声音结果着，白烟绕在屋里，蔓延、消散。

        什么都没变，烂根回了家。路上，隔壁妇人见她挺了肚子，开始是皱着眉的，近了，瞧见肚子是圆的，滑溜的，轻哼一声，笑了。

        张瘸子路上没说话，只是瘫在屋里，再也不动。吃饭要唤烂根喂，粥糊了腻了，便啐一口，吐在烂根衣上。起夜要烂根背着，才肯着去。家里、地里的活都轮着让烂根办。

        烂根下田拔草，身子是勾着的，跟弯了脊，枝枯叶落的老槐树般。旁人见她怀了身孕，还下田干活，便当着烂根面议论：“听张瘸子说，她偷了男人，这肚里的赔钱货铁定不是他的......如今一见，果真像个狐媚子。”

        烂根呼吸沉了，低着额，没抬头见他们，只是上了田埂，一步步往更里的田挪。几人自讨没趣，也走远了。

         天热得发晕，汗液浸透了衣裳，心里的热散不出，被焖了衣里，焖久了，反倒凉了。烂根赤着脚，踩进烂泥，扶着肚子，一寸寸拽起野草，随手丢在干裂的田埂上。

          过了晌午，烂根头昏得厉害，站起时，眼前发黑，走起路来晃荡，于是重上了田埂，想着歇息会，田埂是高挺多的，手脚撑着才勉强跨了上去。烂根杵在埂上，不知怎的，连迈一步的力气都没了，呼吸得紧，连大口喘气都做不到。眼前黑得彻底，她能感受到，自己在下落，坠地。

       几时，烂根睁眼，胸口沉得厉害。周围多了几个面孔，这才发现，自己卧在床上。他们终于觉着烂根醒了，一个个迎上去，脸上都是挂了笑的，对着烂根嘘寒问暖，嘴里不时念叨着：“女娃走哩，烂根娃也是有福气滴，是菩萨保佑了，赶走赔钱货了。”

         烂根不明所以，手下意识抚上肚子，是瘪的。她身子顿了，周围人都在嚷笑，话挤进烂根耳里，只是吵。不知谁提了一嘴，视线齐刷刷朝烂根袭来，凝着：“张家媳妇，掉了女娃，下次就定生男娃喽，生男娃，当好媳妇，就能进祖坟，你乐呵不喽?”

         “乐呵。”烂根嘴角颤了颤，试了三下，才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柜里的丝巾落灰了。

         张瘸子下了地，烂根照旧淘米洗衣。只是干活时，手经常不自觉靠上肚子，又呆愣。

          别人再议起她瘪了的肚子，总是羡慕的，因着传言：“女娃掉，男娃来。”久了，烂根也默着是这样了，甚至有时还会自喜——讨人嫌的女娃终是没了。但夜里，烂根总是忽地惊醒，抚着自己空落落的肚子，止不住地落泪。

          秋收，烂根的肚子又大了，她低头瞧了瞧，是尖的。那之后，村里的女人便不安分了：有自己故意落了胎的，还有被家人硬着推下田埂的，肚子摔坏了，身子残了，人没了的都有。但这些姑娘，无一例外，没一个真正怀了男孩的。

         烂根是知着她们的心思的。别人讨好，她便磕了瓜子，翘腿靠在椅上，吐出瓜子壳，轻笑声：“运气好罢了，菩萨念着想我好，这不，我就怀了。不过......这运气可不是谁都有的喽。"

        这段日子倒是滋润不少。前些日子，见了她都得避讳的母亲，如今也提了上好的土鸡来见烂根，声也软了，见人就说自己家好娃子怀了大孙。

          烂根背不驼了，脊梁直得惊人，就挺着肚子，每天闲着没事就在村里转悠。“诶呦呦，”一声声使劲唤，“我们继根又踹我了，真是的!”

        见着妮子，烂根便翻了白眼，跟着旁人大声议论：“女娃没男娃顶用，生了女娃，家里的香火，家里的根脉就烂了、断啦!”

        ......

        十余载，继根大了，家里的香火续上了，烂根的脊背却再挺不直，彻底熬老了。

        生了继根后，家里的活又都抛给了烂根做，手指被水泡得发皱，发白。昔日长发也换成乱糟的短发，要问那头长发去哪了，自是继根嚷着要吃肉，便卖了给继根买肉吃了，应着发根枯涩，粗糙，养了几十年的发，最后也仅卖了三块五角。

       哪天开始，烂根端铁盆的手开始哆嗦，走几步，腿就软了。烂根以为是自己累了，睡一觉就行，可醒来，还是这样。一日日，一月月过去，烂根瘫了，连翻身都得花尽全身力气。张瘸子这才叫了乡医，还嫌着费钱，悄摸给他塞了烟：“如果她病不能自己好全，你就跟她说没得治哩!”

        乡医换了人，以前那个，应着把的脉不对，堕了孩子，事后发现是个男胎，不是女娃，于是被村东头的李老头活活打死了。新乡医来回把脉，又将耳贴了上去，眉头皱得紧，只因脉弱得快把不着了，又强扶让烂根站起，可一松手，烂根便倒了。

         “软骨病，没得治，早些备后事吧。”

          烂根听了，心里竟松了，没得治好，没得治......就不用花钱了。

          今日，是烂根六十岁诞辰，张瘸子答应烂根，要送她件礼物，烂根是盼着的。张瘸子背着烂根，到了许村匠家。

          “你自己挑口棺吧。”

          许村匠拍了拍柳木棺，不经意道：“柳木棺软，不磨魂，下辈子能脱离苦日子，投个好人家。”

          烂根定定望着那口薄棺，点点头，就那么定下了。

         躺久了，烂根身上多了股味，温沉、淡苦，跟地里的尘土一般。他们说，这是将死之人才有的。

         张瘸子怕烂根死屋里，染了晦气，便带着继根去住了烂根娘家住。

        烂根每天就躺着，说话不应，来人不理。久了，只有隔壁好心的大嫂瞧烂根可怜，午后会端撒了糖的粥喂烂根喝。

       这次，烂根两天没吃喝了，侧着，喂的粥就顺着嘴角流下，湿了小片床褥，大嫂也只好放了粥，赶着回家做活了。

       烂根卧着，屋里静得吓人，烂根觉着身上不痛了，轻飘飘的，凝着柜子里的丝巾，不停念叨：“我这辈子做了坏人，菩萨要罚我，就罚我做耕田的牛，宰了的鸡鸭，吃粪的土狗好了。”

       烂根葬了，进的是祖坟，用的是之前那口柳木棺，丝巾仍在柜里，很静很静......

       “张家媳妇啊，那是我们村里的模范女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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